殿内一片死寂。
墨南歌冷眼静看这些愚笨的文臣。
他杀白太傅何错之有?
既然知道他敢杀,就该蛰伏起来安静才是。
冯首辅垂着眼,盯着手里的笏板,没有动。
他今天不打算开口。
他知道今天会出事,但他不想当那个点火的人。
冯首辅不说话,其他四大世家也没跟着开口。
“白太傅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之师,侍奉两朝,鞠躬尽瘁!”
翰林院学士王鹏,白太傅的门生。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白太傅一手提携上来的。
“纵有过错,亦当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摄政王不经审讯,不禀陛下,擅自拿人,此非乱臣贼子之所为乎!”
墨南歌站在那里,没有表情。
王鹏念完折子,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臣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出自肺腑!请殿下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请殿下给白太傅一个公道!”
墨南歌看着他:“说完了?”
王鹏一愣:“说、说完了。”
墨南歌语气平淡:“白太傅离间君臣,教唆幼主,其罪当诛。”
他目光扫过王鹏身后那十几个红着眼睛的翰林官。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仿佛他是什么窃国的乱臣贼子,而他们才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使者。
墨南歌忽然想笑。
他确实笑了。
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冷的弧度。
他觉得可笑。
可笑这些人一副“舍生取义”的慷慨模样。
就好像白太傅是什么忠臣烈士,好像他们自己是什么铁骨铮铮的诤臣。
白太傅也不过是为了世家利益。
扳倒他这个摄政王,白太傅就能为世家圈养一个听话的傀儡,让墨菘永远长不大、永远离不开他们。
这些人只需要一个“忠臣”的名头,一个“为国死谏”的牌坊。
至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会不会在恐惧中度过一辈子。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墨南歌垂下眼眸,冷光乍现。
“谁觉得本王杀错了,站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
王鹏身后的翰林官们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
他们站在殿中央,排成一排,手执笏板,脊背挺得笔直。
翰林院编修白宇先前一步,双眼好似滴血:
“殿下杀白太傅,是杀鸡儆猴。可殿下别忘了,鸡杀多了,猴子也会咬人。”
白宇双拳紧握,指尖掐进肉里,好似在掐摄政王。
眼神扫向冯首辅,他父亲死了,这些人心里只有利益!
翰林院的文臣看到这么多人站出来也不害怕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开口:
“殿下说白太傅该死,那臣想问殿下手上沾了多少血?”
“宋郎中该死,白太傅该死,下一个是谁?”
“殿下要不要把满朝文武都杀干净,一个人坐那把椅子?”
“臣听闻,殿下当年也是读书人。吟诗作赋,游山玩水,何等风流。如今手握权柄,便视读书人为草芥。臣想问殿下,当年的墨南歌,死在哪了?”
……
十几个人,十几张嘴,在墨南歌所见之处,化为半空无数把刀,一刀一刀往墨南歌身上扎。
墨南歌站在那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发颤。
是啊,当年那个闲散自在的闲王,如今又在哪里?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眼前,血色扑面而来,直直刺进心口。
那年在宫里的宴会遭遇刺客,皇兄握住了直刺他心口的剑。
他挡在他身前,猛地将他按倒在地。
鲜血喷涌,他看见了冷箭穿透皇兄肩头,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浸透衣袍,染得他满眼都是猩红。
墨南歌垂眸,眼底一片沉寂。
他欠皇兄一条命。
如今所受的一切猜忌、寒心、刺痛,不过是在偿还。
他没有错。
他只是想护着墨菘,平安长大。
王鹏举着折子的手已经酸了,但他没有放下。
他看着墨南歌,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痛快:
“殿下不说话?殿下不是能言善辩吗?怎么,被白宇说中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墨南歌!你口口声声说护陛下、保江山,你护的是哪门子陛下?”
“你把陛下关在深宫里,不让他见人,不让他听真话,身边全是你的人!”
“陛下是你的侄儿,还是你的囚徒!”
身后的翰林官们跟着往前涌,七嘴八舌,像洪水,奔涌而出。
“殿下说太傅离间君臣,真正离间君臣的,是殿下自己!”
“殿下把持朝政,架空幼主,天下只知摄政王,不知有陛下,这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
“殿下杀白太傅,是怕陛下长大!是怕有人教陛下怎么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殿下口口声声说忠心!忠在哪?心在哪?殿下摸摸自己的心口,还是热的吗!”
墨南歌脑袋像炸开了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砸。
他听见那些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转。
他听见有人在喊“乱臣贼子”,有人在喊“屠夫”,有人在喊“墨南歌,你对得起先帝吗”。
最后那句话是王鹏喊的。
他站在最前面,离墨南歌只有三步远。
他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墨南歌!你对得起先帝吗!先帝把你当亲弟弟,把陛下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你杀他的臣子,囚他的妻子,架空他的儿子!”
“你在九泉之下,怎么有脸见先帝!”
“墨南歌,你就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