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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杀侄夺位的摄政王(22)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胸口那个又闷又疼的地方,忽然空了,空得他发慌。

    他等着皇叔说话。

    等着他说“好”……

    等着说“算你识相”……

    等着说“本王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皇叔会沉默。

    那沉默很长。

    长到墨菘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沉默压碎了。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了皇叔一眼。

    皇叔握着勺子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没有放下,也没有往前递。

    他的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看不清情绪,只看到那抹惨白的脸色。

    他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墨南歌看着那孩子的侧脸,看着那孩子绷得紧紧的下颌,看着那孩子攥在被角上、指节泛白的手指。

    他忽然想笑。

    想笑自己。

    他为他杀了多少人,背了多少骂名,受了多少恨。

    到头来,在这孩子眼里,他跟那些争权夺利的人,没有区别。

    “陛下,臣从未想要你的皇位。”

    皇叔的话,让墨菘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讽刺。

    他想起太傅说的话。

    太傅说,摄政王最会装。

    装忠心,装好人,装什么都不要。

    其实他什么都要。

    要权,要兵,要这天下。

    现在连朕的命,他也要。

    那他还要装什么?

    人都杀了,还装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不想说了。

    说了又怎么样?

    皇叔会认吗?不会。

    他会说“臣没有”,会说“陛下想多了”,会说那些他听了两年、已经听得耳朵起茧的话。

    皇叔,你到底要什么?!

    墨菘缩了缩手指,想握紧,却忍不住发抖。

    他想起白太傅。

    想起他教他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极有耐心。

    想起他陪他种菊花,说等花开的时候,陛下就能亲政了。

    想起他每次在他害怕的时候,都会说“陛下不怕,臣在”。

    太傅说,这天下都是朕的。

    所有人都该听朕的号令。

    太傅说的对吗?

    他问过自己很多遍。

    以前他觉得对。

    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所有人当然都该听他的。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皇叔不听他的。

    他杀了小喜子,不听他的话。

    杀了太傅,也不听的。

    那太傅说的,到底对不对?

    他看着皇叔手里的药碗,那碗药还冒着热气,苦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一个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太傅说,这天下都是朕的,所有人都该听朕的号令。”

    “皇叔,你说太傅说的,对吗?”

    墨南歌看着菘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拼了命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的绝望。

    他沉默了一瞬。

    “是。”

    墨菘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孩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火。

    “可朕恨你。皇叔——”

    “你能去死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墨南歌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养了这孩子两年,杀人,背骂名,中毒,头痛,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就等着他长大。

    这孩子说,你去死。

    他忽然笑了。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的笑。

    墨菘恨他。

    恨他,那就恨吧。

    恨比爱更有力量。

    恨能让他长大,恨能让他变强,恨能让你坐稳那把椅子。

    “陛下,你现在没有能力杀我。”

    “陛下既无兵权,又无理政的能力,拿什么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陛下,你还要多学。”

    “我等着陛下有能力杀我的那天。”

    “只是现在,陛下不喝药,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墨菘杏眼冷冷瞪着他,牙关紧咬,满脸不信任:“朕怎么知道,这药里没毒?”

    墨南歌又笑了笑,这笑里带着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心口发闷的难受。

    欣慰的是墨菘终于学会了警惕。

    可这份警惕,偏偏对着他这个一心护着他的人,实在讽刺。

    墨南歌不再多言,直接从墨菘嘴边拿过勺子。

    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汤药,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迟疑。

    随后又舀起一勺,再次递到墨菘嘴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臣喝了,总该信了吧。”

    墨菘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手,端起碗,低头喝药。

    一口一口,没有停。

    喝完,把碗放回去,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墨南歌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被子一动一动的。

    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在哭。

    墨南歌的手抬起来,想拍拍那团蜷缩的小小背影。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那孩子说“朕怎么知道这药里没毒”时的眼神。

    他在警惕。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警惕他。

    他欣慰。

    欣慰这孩子终于学会了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本事。

    可这份欣慰里裹着其他东西,比头痛还折磨人。

    他的手落下来,没有落在那孩子身上。

    只是轻轻放在床沿,指尖离那团颤抖的被子只有一寸。

    近得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上的温度,远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被子又动了一下,很小,像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没有声音。

    连哭都不出声。

    墨南歌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床沿的手。

    那手在烛火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皇兄没有把墨菘托付给他,如果他没有答应,如果他还是那个游山玩水的闲王。

    那这孩子现在会是谁在护着?

    太后?

    世家?

    还是那些嘴里喊着“陛下”心里想着权柄的人?

    呵……

    被子里的颤抖慢慢停了。

    墨南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慢慢站起身。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小小的背影还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那孩子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指,攥着锦被紧紧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太阳穴又隐隐作痛。

    他抬手按了按,没有停步。

    苏知安跟上来,低声道:“殿下,陛下的药里,要不要加些安神的……”

    “不必。”墨南歌的声音很淡,“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苏知安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墨南歌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殿。

    “苏知安。”

    “在。”

    “明日……”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日给他送些橘子糖。别说是本王给的。”

    苏知安愣了一下,低下头:“是。”

    墨南歌没有再说话,抬步走进夜色里。

    玄色蟒袍融入黑暗,看不见了。

    寝殿里,烛火又跳了一下。

    墨菘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小杏眼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看了看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橘子糖。

    那是嬷嬷把糖拿走以后,他偷偷藏的。

    糖纸皱了,橘子味已经淡了,只剩一点点甜。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直到糖已经变了形。

    他也没吃。

    ……

    白太傅被杀的消息传到五大世家耳朵里,不是同时的,但反应几乎是一样的。

    先是死寂,然后是彻骨的寒意。

    冯首辅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信。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纸张上慢慢洇开,晕成一团墨色的花。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小厮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摄政王说……太傅离间君臣,罪不可赦,当场拿下,关进了大牢,便杀了。”

    冯首辅握着笔的手没有抖,但那只笔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他倒是雷厉风行,也惯是会用借口。”

    冷笑声传来。

    “下去吧。”

    小厮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冯首辅坐在那里,看着那朵墨渍慢慢洇开,洇成一片不规则的黑。

    他想起白太傅昨天还坐在这张椅子上,跟他喝茶,说“摄政王不会动我,我是帝师”。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那点凉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来,五脏六腑好似停滞运转。

    白太傅死了。

    连帝师都杀,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白太傅死之前说了什么?

    有没有把他供出来?

    有没有把其他人供出来?

    他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明日的朝会怕是不太平。

    ……

    白太傅的死讯传遍朝堂,只用了一天。

    “臣弹劾摄政王墨南歌!”

    那几个字在金銮殿落下来的时候,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擅杀帝师,目无君上,祸乱朝纲,人神共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