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宸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老天师，抿紧了嘴角。老冯这家伙说话太直接了，不过他很赞同。老天师的师父做事的确挺孙子的，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装什么师徒情深？宁宸岔开话题，缓缓说道：“那怪物被囚禁了几十上百年，出世后能从你手里逃走，我和柳前辈更是联手不敌，而且他自己所说，对付我们只用了一成功力，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吹牛？”“如果是真的，那么他若恢复，无敌于天下...这样一个人躲在暗中，如是刺杀，我们这些人有......宁宸目光如电，扫过那枯瘦怪人，对方正缓缓收拢手掌，指缝间渗出的血珠竟在夕照下泛着诡异青灰光泽，滴落泥土时“嗤”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宁宸心头一凛——这血不是活物该有的温热鲜红，倒似陈年腐木渗出的汁液，带着阴寒尸气。“爹爹别看他的手！”小柠檬猛地攥紧宁宸衣襟，声音发颤，“他指甲能断铁，刚才……刚才他掰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就跟折根豆芽似的！”话音未落，那怪人喉头滚动，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小贱人……好胆！老夫信你一次，你却敢当面唤救兵？”他双目浑浊瞳仁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整张脸皮如干涸河床般龟裂开来，露出底下暗紫泛青的筋络。陈荌突然踏前半步，挡在小柠檬身侧，素手按在腰间软剑柄上，声音清冷却稳如磐石：“前辈息怒。我们确有私心，可更怕死——若骗您，您抬手就能碾碎我们；若信我们，宿州城三千户人家，三岁稚子何止百数？您要多少心肝，我们奉上多少。”她顿了顿，指尖悄然捻起一粒藏于袖中的青灰色药丸，“这是‘锁魂散’，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专锁神魂七窍。晚辈已服下三颗，半个时辰后若无解药，魂魄离体，肉身成僵。您若不信，此刻便可取我心肝验看。”怪人鼻翼翕动，浑浊目光钉在陈荌掌心那粒药丸上，喉结上下滑动：“……锁魂散？老夫记得，三百年前玄阴宗炼此毒，需以活婴脐带为引，以子午寒泉淬炼七七四十九日……”他忽然桀桀怪笑，笑声震得道旁枯枝簌簌抖落，“小丫头倒有点见识！可你怎知老夫认得此毒？”陈荌不答，只将药丸轻轻碾碎，青灰粉末随晚风飘散，她颈侧肌肤却毫无异状——显然早有防备，吞下的根本不是真药。宁宸眼角微跳。这姑娘看似莽撞赴死，实则步步为营：先以宿州城稚子为饵吊住怪物胃口，再抛出失传秘毒震慑其心神，最后用假药自证诚意。她赌的，是怪物久困暗牢后对世事认知的断层，赌的是他既贪生又畏死——否则不会因“邀仙楼”三字迟疑，更不会为一句“快活似神仙”而收敛杀意。“前辈若真信不过，不如随王爷一道上山。”宁宸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老天师在神游观设下七星锁龙阵，阵眼七处，皆由玄铁重闸镇守。您若真想寻他晦气，何不趁阵法未全开之际，亲自去闯一闯？”怪人脚步一顿，浑浊双目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宁宸脸上：“……七星锁龙？那老东西……竟把祖师爷的压箱底都搬出来了？”他枯爪般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青灰血珠涌得更快，“他关我百年，就为等这一天？”“非也。”宁宸翻身下马，残梦剑归鞘，双手负于身后，“老天师关您，是因您擅练《九幽噬心诀》残卷，走火入魔屠尽同门十三人。可他留您性命，却在暗牢四壁刻满《太初清心经》全文，每日辰时命人诵读三遍——您可还记得，那牢中石壁，是否沁着淡淡檀香？”怪人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脚下碎石被踩成齑粉。他猛然抬头，嘶声厉啸：“檀香？！那日……那日我撕了第三十七页经文，墙上……墙上确实有檀香！”宁宸神色不动：“老天师说，您当年为救染疫幼弟，偷学禁术欲夺他人寿元，却失控反噬。他关您，是为压住您心脉里那道九幽阴火；刻经文，是盼您哪日醒来，仍记得自己曾是替人煎药三月、守榻七夜的陈大夫。”空气骤然凝滞。晚风卷起尘沙，掠过众人绷紧的下颌线。小柠檬悄悄拽了拽宁宸衣角，指尖冰凉。她听懂了——爹爹在赌，赌这怪物残存的人性比魔性更重。可若赌输了呢？眼前这枯槁身影，抬手就能让宁宸一行人尽数化为齑粉。怪人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滚动着不成调的呜咽，像一头被剥去利齿的困兽。他忽然弯腰，从怀中掏出一方早已朽烂的蓝布包，层层展开，露出半枚焦黑断簪——簪头刻着模糊的“杏”字。“杏……杏林陈氏……”他喃喃道，枯爪颤抖着抚过断簪，“我弟弟……他没熬过那场痘疹……我偷学禁术那天……他刚咽气……”陈荌呼吸一窒。她忽然想起神游观藏经阁最底层那册虫蛀严重的《宿州医录》，其中记载：“永昌三年大疫，杏林陈氏独守东市药铺三旬，施药千副，其幼弟殁于腊月初八，翌日陈氏失踪，疑投山自尽。”原来不是失踪，是被带进了神游观地牢。宁宸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羊脂玉佩递过去：“此玉产自昆仑寒潭，浸过三十六味安神草药。老天师托我转交——若您愿回观中静养，此玉可镇您心脉阴火，十年内不必再饮生血。”怪人盯着玉佩，浑浊眼中竟渗出两行暗红血泪。他伸出手，枯爪在距玉佩半寸处停住，指甲缝里钻出细密黑丝，如活物般扭动。“爹爹！”小柠檬突然惊呼。只见怪人掌心黑丝骤然暴长，闪电般缠向宁宸咽喉！柳白衣剑指疾点，银芒如流星贯日，却在触到黑丝刹那被弹开三尺——那黑丝竟似活物，遇力则韧，遇柔则蚀！千钧一发之际，陈荌横身挡在宁宸身前，反手抽出软剑刺向自己左肩。剑尖没入皮肉三寸，鲜血喷涌而出，她却将伤口狠狠按向怪人掌心黑丝！“呃啊——！”怪人如遭雷击，黑丝疯狂缩回，发出刺耳尖鸣。他盯着陈荌汩汩冒血的肩头，喉间滚出破碎音节：“……血……纯阳之血……混了朱砂、雄黄、三七……还有一味……甘草？”“是。”陈荌咬牙，额角冷汗涔涔，“甘草调和诸药，亦能……缓您阴火反噬。”她肩头血流不止，却挺直脊背，“前辈若不信，可尝一口。”怪人盯着那抹殷红，喉结剧烈滑动。他缓缓抬起手，并未触碰伤口，而是隔空一吸——一缕血雾袅袅升起，没入他鼻腔。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血丝淡去三分，枯爪竟微微发颤。“你……”他哑声道，“你母亲……可是姓谢？”陈荌瞳孔骤缩。“谢家医女，擅制‘归元散’，以甘草为引，调和百毒……三十年前，她来过神游观求药，为治她夫君的寒毒。”怪人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那日……老天师给了她三颗‘续命丹’，她跪在山门前磕了九个响头……走时，怀里抱着个襁褓。”陈荌浑身血液冻结。她五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带着她远走江南，从未提过神游观半句。这枯槁怪物，怎会知晓？“你肩头这剑伤……”怪人忽指向陈荌左肩旧疤，“是七岁那年，被野狗扑倒所伤。谢家女用艾绒熏了七日，疤才没溃烂。”他枯爪缓缓抬起，指尖凝出一点幽蓝火苗，“这火……烧不伤你。但能照见你心口胎记——谢家女胎里带来的朱砂痣，形如杏花。”陈荌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确有一枚暗红小痣，自幼被母亲用特制药膏遮掩，连她自己都只摸过轮廓。宁宸眸光如电。他忽然明白为何老天师坚持要他今日上山——这怪物身上，缠着两代人的因果。陈荌母亲三十年前求药，陈荌今日挡剑，小柠檬巧舌周旋，乃至他自己递出玉佩……所有线索，皆如丝线般被老天师提前埋下，在今日织成一张收束魔性的网。“前辈。”宁宸上前一步，声音沉静如古钟，“神游观后山有座‘慈心亭’，亭柱上刻着十二个名字——全是您当年救治过的疫症孩童。老天师说，您撕掉经文那日，正有人在亭中种下新杏树。如今树高十丈，年年结果，甜逾蜜糖。”怪人浑身剧烈颤抖，浑浊泪水混着血水淌下。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孤鸿裂云，震得道旁老槐簌簌落叶。啸声未绝，他枯爪猛挥，三道黑气射向远处山坳——轰隆闷响中，三块巨岩应声炸裂，碎石如雨倾泻。“老东西……”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赢了。”他转身，竟朝着神游山方向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戾气尽褪，唯余沧桑疲惫：“带路。”宁宸颔首，翻身上马。小柠檬立刻跃上他身前马背，紧紧抱住他手臂。陈荌肩头血已止，由潘玉成取出金疮药敷上，她默默跟在宁宸马侧，指尖抚过心口，仿佛要确认那枚杏花痣是否仍在。队伍重新启程，暮色渐浓，远山如墨。那怪人独自走在最前方，瘦骨嶙峋的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竟与道旁一株虬曲老杏树的影子渐渐重合。行至山脚，忽见两名神游观道士匆匆迎下。为首者道袍沾泥，面色惨白：“王爷！老天师命我等在此恭候——观中突发异变！后山慈心亭……亭中十二姓名碑，有三块今晨自行裂开，裂纹中渗出清水，清冽甘甜，饮之如琼浆……”怪人脚步戛然而止。宁宸望向山巅。暮霭深处，隐约可见神游观飞檐翘角，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响，叮咚，叮咚，叮咚——恰似三十年前，一个杏花微雨的清晨，药香弥漫的东市街头，有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用竹片刮下灶膛余烬，混着甘草末，细细揉捏成丸，递给哭闹的孩童：“吃了就不疼了……杏花开了，病就跑啦。”小柠檬靠在宁宸胸前，忽然轻声道：“爹爹，他指甲缝里的黑丝……是不是九幽阴火的火种？”宁宸没回头，只将缰绳勒得更紧些：“是。可火种再烈，也烧不尽人心底那棵杏树。”陈荌闻言，抬眸望向山道尽头。晚风拂过她鬓边碎发，露出左耳后一点淡青胎记——形如未绽的杏苞。队伍继续前行，马蹄声叩击青石板路，笃笃，笃笃，笃笃。山风忽起，卷起漫天杏花。不知何处飘来的甜香，氤氲在渐浓的暮色里，温柔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