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四公子》正文 第2416章 你师父挺不是东西的
“我无意中得到了一本柳枫当年留下的日记。”宁宸也没参政掖着,只有开诚布公,才能更好地了解这个柳枫。况且,在老天师面前,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但老天师却问了一个宁宸意外的问题,“日记为何物?”冯奇正闭上了嘴,本来他也想问的。宁宸:“......就是随笔,将自己发生过的事,以及觉得有趣的事都记录下来。”老天师哦了一声,“那随笔中记录了什么?”宁宸沉声道:“记录了他可借尸还魂的事,同时留下了一步......“前朝……五百年?”小柠檬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陈荌更是倒退半步,撞在身后一棵枯松上,树皮簌簌剥落。老天师没再看井口——那口黑黢黢的井沿已被方才两人交手震裂,几道蛛网般的裂痕蜿蜒爬向青石阶,井壁渗出暗红水渍,像凝固的血泪。他缓缓抬起左手,袖口焦黑卷曲,露出一截枯瘦却筋络虬结的手腕,腕骨凸起如山脊,皮肤下青紫色血管微微搏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他叫柳玄溟。”老天师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不是柳家嫡系,是前朝太医院首席‘药傀司’的叛逃医官。当年奉旨炼制‘长生引’,以活人骨髓为引,以百岁童男童女心血为媒,以三百六十具玄阴之体为炉鼎……最后,只炼出三枚丹丸。”小柠檬喉头一紧:“那……那三枚丹丸?”“一枚喂给了先帝,七日暴毙,尸身不腐,腹中生蛆,蛆虫啃食内脏时,先帝眼皮还在眨。”老天师目光沉如古井,“一枚被柳玄溟吞下,从此断绝五感,唯余饥渴。最后一枚……”他顿了顿,眼尾皱纹深得能夹住刀锋,“被我师父剜心取血,混着朱砂、雷击木灰与三十六味毒草,封入这口‘镇魂井’底,用九十九道‘锁龙钉’钉死井眼,再以神游观开山祖师的本命剑鞘为盖,压了整整四百八十二年。”陈荌忽然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呛出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可您刚才说……他是您师公?”小柠檬声音发飘。老天师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收我师父为徒那年,师父才六岁。教他辨药、识脉、剖尸、炼蛊……也教他如何把活人熬成药渣。”他忽然抬脚,重重碾过地上一片碎瓷——那是先前瘦脸三角眼老者崩裂的刀刃所化,瓷片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色,“柳家那五个老东西,身上都带着‘青鳞散’的味道。他们不是来接人,是来献祭的。献祭真气,献祭寿元,献祭血脉里残存的、柳玄溟当年种下的‘噬脉蛊’——那蛊早与他们经脉共生,成了活体引子。只要柳玄溟吸够一百个超品高手的精元,就能重铸肉身,彻底挣脱井底封印。”风忽地停了。连远处厮杀的余音都死了。小柠檬猛地抬头:“所以……他们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他们是饵!是养在柳家祠堂地窖里的活蛊,等的就是今日——等您破阵、等井盖松动、等柳玄溟嗅到生人气……”“不错。”老天师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扫过神游观弟子们染血的道袍,最后落在井口那滩暗红水渍上,“柳玄溟不是人。他是药渣堆里爬出来的怨毒,是丹炉炸裂时迸出的火星,是活了五百年的执念本身。他认不出徒弟,只认得‘饿’;分不清善恶,只分得出‘饱’与‘饥’。今日他抽干两个超品,不过饮了一勺汤——明日若遇宗师,便是一碗肉;后日若撞上大宗师……”他顿住,袖中手指缓缓蜷紧,“便是整锅沸鼎。”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不是石块滚落,不是水流滴答,而是某种硬物被缓慢掰断的脆响。三人同时僵住。老天师瞳孔骤缩,反手抽出背后桃木剑——剑身早已布满裂痕,剑穗焦黑如炭,剑柄缠着褪色的黄符,符纸边缘渗着暗褐色血痂。他将剑尖直指井口,剑身竟嗡鸣震颤,发出金铁交击般的悲鸣。“他还没走。”老天师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他在井底……啃钉子。”话音未落,井壁突然凸起一道人形阴影!不是攀爬,不是跃出,而是整块青石像蜡般软化、鼓胀,继而被顶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那人形表面覆盖着蠕动的灰白色菌丝,菌丝缝隙里钻出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正一寸寸舔舐着石缝中渗出的暗红液体。小柠檬拔剑欲刺,却被老天师抬手拦住。“别动。”他盯着那菌丝人形,声音绷如弓弦,“那是‘息壤菌’,前朝禁药《幽冥录》里记载的‘活土之灵’。柳玄溟用它裹住自己,借井底阴气与封印之力反向滋养……他在长骨头。”果然,那菌丝人形肩胛处,两处孩童手臂粗的血洞开始收缩、隆起,新生的皮肉下隐隐透出森白——不是骨骼,而是某种泛着青灰色泽、布满螺旋纹路的硬质结构,像远古巨兽的肋骨,又像断裂后重新咬合的青铜榫卯。“他要长出新的锁龙钉。”陈荌失声,“他要把封印……变成自己的脊椎?”老天师没回答。他忽然将桃木剑倒转,剑柄狠狠砸向自己左腕!噗——一道血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井口裂缝。鲜血落地并未晕开,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瞬间覆盖所有裂痕。血线所过之处,青石发出滋滋声响,腾起缕缕青烟,裂缝边缘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如活蛇般游走缠绕,死死箍住井沿。“以血为墨,以命为契……”小柠檬喃喃,“这是神游观最高禁术‘燃命锁’!”“锁不住他。”老天师喘了口气,额角沁出豆大汗珠,手腕伤口深可见骨,血却已止住,“只能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他若无法破开新骨,便会因反噬而重陷沉眠——可若他撑过了……”他看向远处山门方向,那里,三道狼烟正冲天而起,黑烟扭曲成骷髅状,“柳家真正的底牌,已经到了。”话音刚落,山门外传来一声悠长鹤唳。不是野鹤,是驯养的云翎鹤——翅展丈二,羽如玄铁,喙似弯钩,双爪缠绕着赤红绸带,绸带上用金粉写着两个字:**敕令**。鹤背上端坐一人,素白道袍纤尘不染,手持拂尘,面容温润如玉,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正是当今国师座下首席护法——**玄机子**。他脚下,十二名黑甲卫士列阵而立,甲胄覆满符箓,手中长戟戟尖齐齐指向神游观山门。更远处,三十六辆青铜战车缓缓碾过山道,车辕雕作狰狞饕餮,车厢封闭,仅在车顶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映着正午骄阳,却诡异地反射出幽蓝冷光。小柠檬脸色煞白:“国师……他怎么会知道?”“因为柳家,本就是国师府豢养的‘药犬’。”老天师冷笑,腕上伤口竟开始结出暗金色硬痂,“柳玄溟当年叛逃,带走的不只是长生引方子……还有国师府第一代‘守陵人’的血脉图谱。五百年来,柳家每一代家主,都在暗中为国师府培育‘活鼎’——那些被迷药放倒的香客、失踪的樵夫、消失的商旅……全被运进了国师府地下的‘归墟池’。”陈荌浑身发冷:“归墟池?”“池底埋着三百具前朝皇陵守墓人的尸骸,尸骸心口皆插着一截柳枝。”老天师望向那十二名黑甲卫士,“看见他们甲胄上的符了吗?不是道家符,是柳家秘传的‘引魂契’。每一道符,都对应一个活人在归墟池里泡着——池水一日不干,黑甲卫士便不死不伤,力大无穷。”此时,玄机子已自鹤背飘然落下,足尖点在山门前一块青石上,青石无声碎裂成齑粉。他拂尘轻扬,声音清越如钟:“老天师,奉国师谕:柳玄溟乃前朝余孽,罪在不赦。今特赐‘九狱锁魂阵’,助神游观清理门户。阵成之后,井中妖物形神俱灭,神游观上下……亦可免于‘通敌’之罪。”“免罪?”老天师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裂帛,“玄机子,你可知你袖中藏着什么?”玄机子笑容微滞。老天师目光如刀:“你袖中三叠符,第一叠是‘镇魂’,第二叠是‘焚魄’,第三叠……是‘蚀道’。国师要的不是除妖,是要借柳玄溟破封时爆发的千年怨气,反向淬炼这三叠符——待阵成之刻,符火一起,神游观三百年道统,连同观中所有弟子的道基,都会被炼成最纯的‘玄门真炁’,尽数灌入国师新筑的‘通天台’!”玄机子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十二名黑甲卫士齐齐踏前一步,地面龟裂。小柠檬却突然上前一步,将手中染血长剑插入地面,剑身嗡鸣不止。她仰起脸,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天师爷爷,神游观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老天师怔住。“道在人心,不在庙宇;法在手中,不在典籍。”小柠檬一字一顿,拔出长剑,剑尖直指玄机子,“若今日有人要烧我道观、毁我道统、夺我道心……那我宁可散尽修为,也要在观门前……劈出一道斩仙台!”话音落,她竟真挥剑斩向自己左臂!剑光如电。嗤啦——一截手臂应声而落,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反而蒸腾起浓稠如墨的紫黑色雾气。雾气升腾,在半空凝成一道虚影——那是神游观开山祖师持剑立于云海之巅的剪影,衣袂翻飞,剑指苍穹。“燃血引祖,开山门!”陈荌瞬间明悟,反手抽出腰间短匕,狠狠扎进自己心口三寸!鲜血顺着匕身流淌,在地面勾勒出一道燃烧的八卦阵图。老天师看着两个孩子决绝的背影,看着地上蔓延的紫雾与血阵,看着远处青铜战车上幽蓝闪烁的铜镜……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初如裂帛,继而化作龙吟,最后竟带上了金石交击之音!他一把扯下胸前道袍,露出嶙峋胸骨——骨缝之间,竟嵌着九枚暗红色的菱形石片,片片布满血丝,此刻正随着啸声疯狂搏动!“柳玄溟,你教我师父炼蛊,师父教我破蛊。”老天师抓起桃木剑,剑尖抵住自己心口,用力一送!剑尖没入三分,鲜血顺剑身奔流而下,尽数浇在九枚石片之上。石片骤然亮起,九道血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网,网眼之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全是历代神游观弟子临终前的面容,或怒目,或含笑,或悲悯,或狂喜……“今日,老夫不借天威,不求神助。”老天师声音响彻山谷,每一个字都震得青铜战车嗡嗡作响,“只以神游观三百年香火为薪,以历代弟子血骨为柴,以老夫这条命为引——”他猛地拔出桃木剑,反手将剑掷向山门石狮!剑尖刺入石狮右眼,整座石狮轰然爆裂!碎石纷飞中,一道金光自狮口喷薄而出——竟是半截锈迹斑斑的青铜剑鞘,鞘身铭文漫漶,却依稀可辨“开山”二字。老天师伸手,稳稳握住剑鞘。刹那间,山风倒卷,云海翻腾,整座神游观屋顶的琉璃瓦片尽数浮空,悬浮于半尺高处,每一片瓦上,都浮现出微小的金色符文,如万千萤火升腾。玄机子脸色惨变,拂尘狂舞:“布阵!速启九狱锁魂——”他话未说完,老天师已踏出第一步。脚落处,青石炸裂,地缝中涌出汩汩清泉——那水至清至寒,水面倒映的却非天空,而是无数星辰急速旋转的漩涡。第二步踏出,山道两侧古松齐齐折腰,松针如箭射向空中,悬停不动,组成一道青翠屏障,屏障之上,浮现两行血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第三步,老天师已至山门前,手中剑鞘遥指玄机子:“玄机子,你替国师问天借命,老夫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道在蝼蚁’!”他不再言语,剑鞘平举,鞘口对准那十二名黑甲卫士。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只是鞘口微微一颤。十二名黑甲卫士,同时僵住。下一瞬,他们甲胄缝隙里,钻出无数细小的青芽——嫩芽舒展,开花,结籽,籽落,复又生芽……一个呼吸之间,十二具钢铁身躯,竟被生生撑爆!青翠藤蔓裹挟着破碎甲片,如活蛇般扑向青铜战车!玄机子厉喝一声,拂尘甩出三道白光,欲斩藤蔓。白光触及藤蔓,却如泥牛入海。反倒是藤蔓上一朵小白花悄然绽放,花蕊中射出一道微光,正中玄机子眉心朱砂痣!痣红骤黯,玄机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拂尘寸寸断裂。“你……你动用了‘观想界’?!”他嘶声尖叫,“那不是早已失传的……”“失传?”老天师缓缓抬起左手,腕上暗金硬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布满细密鳞片的皮肤,“神游观从来只有两部真经——一部刻在碑上,一部……刻在骨里。”他忽然转身,看向那口仍在微微震颤的井口。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不是柳玄溟的阴笑,而是一种古老、疲惫、仿佛跨越了五百年时光的喟叹。老天师凝视井口,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缓,像在对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说话:“师公,这一局……该您落子了。”井口黑影猛地一颤。风,再度停了。这一次,连远处山林里栖息的鸟雀,都停止了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