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因为实在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但传授你长青经，是希望你活得更久，这天下需要你！”冯奇正先不愿意了，“你可拉到吧，你竟然想让王爷去当道士，把他困在那破山上...你这牛鼻子，知道他多忙吗？这天底下都指望着他，还有那么多的美人等着他宠幸，凭啥去那破山上待着？”老天师急忙道：“没想让他当道士，守着那口井，也不用时常待在神游山上...你看老夫，不是很自由吗？”冯奇......小柠檬话音未落，那怪物喉间竟发出一声低沉而古怪的咕噜声，像是久旱龟裂的河床突然被雨水浸润，干涩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目光扫过小柠檬尚带泪痕却强撑镇定的小脸，又掠过陈荌绷紧如弦却未失仪态的侧颈，嘴角那抹狰狞的弧度竟稍稍收了半分——不是和善，而是某种久违的、近乎生锈的迟疑。“仙……”他舌尖碾着这个字，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你说老道士不识好歹？”小柠檬心头一跳，知道火候到了，忙接道：“岂止不识好歹！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前辈您是何等人物？神游观创派祖师亲传嫡脉，一脉单传，代代皆为镇山之柱。您当年闭关参玄，为求大道极致，甘愿散尽修为、自封灵窍、坠入九幽暗渊三十六载——这等大毅力、大魄力，哪是凡俗修士敢想？可那老道士呢？他倒好，趁您闭关之时，篡改《太初引气诀》第七重心法，将‘抱元守一’改作‘凝神摄魄’，把本该渡劫飞升的路，硬生生扭成了炼尸炼魂的邪径！他还对外宣称您已坐化，毁您道场，焚您手札，连您当年亲手栽下的七株青冥松，都被他砍了劈柴烧灶！若非我们前日上山，撞见观中地牢铁链崩断、血符残卷飘于风中，又怎会知您尚在人间？”她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额角沁汗，却是字字清晰，句句凿实。陈荌听得心头剧震——这些事，她半点不知！可小柠檬说得如此笃定，连细节都纤毫毕现，连青冥松的数量都咬得死死的，更别说那《太初引气诀》第七重原本名目……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小柠檬何时知晓这些？又为何敢编得这般严丝合缝？可那怪物，却浑身一震！他枯槁的手指猛地蜷起，指节咯咯作响，眼窝深处那两簇幽绿火苗忽明忽暗，仿佛被狂风吹拂的残烛。他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嘶哑长啸：“孽障！逆徒！他竟敢……竟敢焚我青冥松？！”啸声未歇，林间忽起阴风，枯叶打着旋儿卷上半空，远处几只夜枭扑棱棱惊飞，啼鸣凄厉如泣。小柠檬悄悄松了口气，背上冷汗已浸透里衣。她赌对了——老天师虽未明言，但数月前曾于神游观藏经阁废墟中，独自枯坐三日，临走时拾起半片焦黑松枝，久久不语。她当时跪送茶水，无意瞥见那松枝断口处，隐约有旧年朱砂题刻的“庚辰·青冥第一株”字样。后来她翻遍《宿州志异补遗》，又缠着观中洒扫老道讲古，才拼凑出这七株松树与创派祖师闭关之地的关联。原来那暗渊，并非地底牢狱，而是神游观后山一处天然地脉节点，被祖师以大法力封作“玄牝之门”，专供弟子悟道所用。而青冥松，正是镇压地脉、引接星辉的活阵之眼。她不敢说全知，却敢押上全部性命赌这一线生机。果然，怪物仰头望着漆黑夜幕，干瘪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路。”小柠檬立刻俯首：“是！前辈请随我们来！”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强忍小腿伤口撕裂般的刺痛，朝陈荌使了个眼色。陈荌会意，不动声色地将袖中最后一支淬了麻药的银针悄悄弹入掌心，指尖微颤，却稳稳扶住小柠檬肘弯——这一扶，既是搀扶，亦是暗中传递内息，助她压住伤势。两人转身，一瘸一拐，却步履坚定，朝着宿州城方向而去。怪物没跟上来。小柠檬心中一沉，脚步微滞。身后，却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咔嚓。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他来了。不是飘，不是掠，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与泥地上。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一震，仿佛脚下不是林间小径，而是某座古老祭坛的石阶。小柠檬垂眸，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绣鞋尖，心跳如鼓，却再不敢回头。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林子渐疏，远处已可见宿州城轮廓，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光，城楼角檐悬着几盏守夜灯笼，昏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就在此时，怪物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小柠檬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这是第一次，他问她们的名字。“晚辈……小柠檬。”她垂首，声音清亮却不失恭谨，“酸甜适口，生津开胃，寓意……顺遂无碍。”“陈荌。”陈荌也敛衽一礼，嗓音微哑却沉静，“草字荆，取‘荆山玉璞，蕴光待琢’之意。”怪物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笑：“小柠檬……陈荌……名字倒还像个人样。”他顿了顿，干枯手指忽然抬起，指向远处城墙，“那城门，今夜关了？”小柠檬忙道：“回前辈，宿州城门戌时三刻落锁，如今已近子时，自然关了。不过……”她迅速抬眼，目光灼灼，“城西永宁坊有处暗渠，通向护城河下游，入口隐在百年槐树根须之后，寻常人不知。我们李家运粮，常走此道避税卡，熟得很。”“哦？”怪物眼中幽光一闪，“你们李家……倒是本事不小。”“全赖祖上积德，父辈勤勉。”小柠檬躬身，“前辈若信得过，我们这就带您潜入。”怪物没应声，只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却乌黑锋利，泛着金属冷光。他并指如刀，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嗤——一道细微却刺耳的裂帛声响起。小柠檬眼角余光瞥见，空气中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寸许长的漆黑缝隙！缝隙边缘扭曲波动，仿佛墨汁滴入清水，不断吞噬周围光线。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腥气，混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从那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陈荌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内力外放，不是术法显形，这是……空间裂隙？！小柠檬喉头一紧，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维持清醒，只听怪物嘶声道：“不必绕路。老夫，自有门户。”话音落，他枯爪般的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张开，狠狠插入那道漆黑缝隙之中！轰隆——！无声的巨震在众人脚下炸开！整片大地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剧烈摇晃！小柠檬和陈荌立足不稳，双双踉跄跪倒。头顶树冠疯狂抖动，枝叶簌簌如雨，连远处宿州城墙上悬挂的灯笼，都在同一刹那齐齐熄灭！那道裂缝骤然扩张，由寸许暴涨至丈许，形如一张咧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缝隙深处，幽光流转，隐约可见嶙峋怪石、倒悬冰棱，以及……无数双闪烁着饥渴红光的眼睛！“走！”怪物低吼，声音已非人声，而是万千冤魂齐嚎的叠加。他枯爪一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裹挟着小柠檬与陈荌，如两片落叶般，直直投入那幽暗巨口！天旋地转。五感尽失。时间仿佛被拉长、碾碎、又重新粘合。小柠檬只觉自己被塞进一条冰冷滑腻的管道，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耳边是亿万虫豸啃噬朽木的窸窣，鼻腔里灌满陈年棺椁开启时的霉味与血腥。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百年。噗通！两人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小柠檬挣扎着撑起身子，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头顶高处，几缕惨淡月光透过狭窄的缝隙洒下，在布满青苔与蛛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鬼影。这里……不是永宁坊暗渠。她艰难抬头，只见四壁高耸，皆为巨大黑色玄武岩砌成，表面蚀刻着无数扭曲蠕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游走、呼吸，如同活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腥，像熟透的浆果混着铁锈，令人头晕目眩。“这是……”陈荌捂着撞伤的肩膀，声音发颤。“神游观……地宫。”小柠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老天师说过，观中地宫共分九层，最下三层，封印着创派祖师当年斩杀的域外妖魔残骸。他……他根本没打算进城。”她猛地扭头，看向身侧。怪物已不见踪影。唯有他们二人，孤零零躺在冰冷地宫中央，如同祭台上待宰的羔羊。死寂。唯有墙壁上那些符文游走时，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小柠檬的心沉入谷底。她被骗了？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怪物的真正目的？她强撑着爬起，拖着伤腿，踉跄走向最近一面石壁，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蠕动的符文。触感冰凉滑腻，指尖传来一阵细微麻痹。就在这时——“桀桀桀……”熟悉的怪笑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脑后响起！小柠檬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她甚至来不及转身，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一只枯槁冰冷的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颈椎！“小贱人……”怪物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湿冷、黏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你很聪明……比老夫想象中，还要聪明百倍。”小柠檬被扼住咽喉，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拼命转动眼珠，望向陈荌的方向。陈荌正被另一只枯爪扼住脖颈，双脚离地，脸色迅速涨紫。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她左手五指箕张，掌心赫然托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的丹丸——那是林英临行前塞给她，号称“焚心一瞬，燃尽三魂”的禁药！“想用这个？”怪物似乎看穿她心思，喉咙里滚出嘲弄的咕噜声，“可惜……晚了。”他扼住陈荌的手猛地收紧！咔嚓！一声轻响，细不可闻，却让小柠檬魂飞魄散。陈荌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她握着赤红丹丸的手，无力地松开，丹丸“嗒”一声，滚落在青苔遍布的地面上，光芒瞬间熄灭。“不——！！！”小柠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将袖中仅剩的一颗毒粉蛋，狠狠砸向身后怪物面门！砰！白雾炸开。可这一次，怪物甚至没有抬手遮挡。白雾触及他枯槁面颊的瞬间，竟如雪遇沸油，嗤嗤作响，迅速消融殆尽。他脸上皮肤纹丝不动，唯有一双浑浊眼珠，在雾气消散的刹那，爆射出两点猩红如血的妖异光芒！“区区凡毒……也配污老夫神躯？”他狞笑着，扼住小柠檬脖颈的手，缓缓上移，枯槁指尖，带着令人作呕的湿冷，轻轻摩挲着她幼嫩的喉结，“现在……该轮到你了，小柠檬。”小柠檬泪流满面，喉咙被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答应过……不杀我……”“老夫答应过？”怪物歪着头，干瘪脸颊扯出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老夫只答应……带你来此。至于之后如何……”他喉结滚动，发出贪婪的吞咽声，“自然……随老夫心意。”他枯爪缓缓收紧，指甲已深深陷进小柠檬颈侧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小柠檬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世界在旋转、坍缩。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叮。一声清越悠扬的磬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不是来自远方，不是来自头顶，而是……来自她自己怀里！小柠檬胸前，那枚从未离身、被她当护身符贴身挂着的小小铜铃，正微微震颤，发出纯净剔透的清鸣。铃声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地宫的死寂与怪物的戾气，如同投入墨池的一滴净水，瞬间荡开一圈圈无形涟漪。怪物扣住她脖颈的手，猛地一滞。他浑浊眼珠中的猩红妖光，剧烈闪烁，仿佛被这铃声刺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怒的嗬嗬声，枯爪竟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就是现在！小柠檬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低头，张口就朝着怪物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腕狠狠咬去！牙齿陷入干瘪皮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与腐败的腥甜涌入口腔。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枯爪终于彻底松开！小柠檬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喘息，咳出满口鲜血与污浊。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枚温热的铜铃。铃身古朴，铃舌却是一截莹白如玉的指骨，此刻正微微发烫，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暖光。这是……老天师给她的。出发前，他将这枚铃塞进她手心，只说了四个字：“危急时，摇。”小柠檬颤抖的手指，紧紧握住铜铃。她看着对面因铃声而痛苦嘶吼、周身黑气翻涌的怪物，看着地上陈荌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墙壁上那些疯狂躁动、仿佛要挣脱束缚的蠕动符文……她闭上眼，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猛地摇响铜铃！叮——！！！这一次，铃声不再是清越，而是洪钟大吕般的浩荡！金光自铃身炸开，如朝阳初升，瞬间席卷整个地宫！墙壁上所有符文，在金光中发出刺耳哀鸣，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蚯蚓，疯狂扭动、萎缩、熄灭！怪物发出震彻九幽的惨嚎，周身黑气被金光寸寸剥离、蒸发，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与缠绕其上的、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不——！这是……太初……镇魂铃？！你这小贱人……怎会有此物？！”他狂吼着，枯爪疯狂抓挠自己胸膛，仿佛要将那金光从体内剜出。可金光如烙印，已深深渗入他每一寸骨骼！小柠檬摇着铃，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声音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老天师说……这铃，本就是为您而铸。他……从未想过关您。他只是……想等您醒来。”怪物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抬起那张白骨森森、人脸蠕动的脸，浑浊眼珠死死盯住小柠檬手中那枚金光流转的铜铃，又缓缓移向地上陈荌那张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地宫深处，仿佛有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在金光中轰然炸开。他佝偻的脊背，竟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挺直了。那无数张附着在白骨上的人脸，哀嚎声渐渐微弱，表情从痛苦，转向茫然，再转向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困惑。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槁如柴、指甲乌黑的双手，又抬头，望向小柠檬。浑浊眼珠深处，那两点猩红妖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明灭不定。终于，在最后一丝金光即将耗尽的刹那——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发出一个破碎、嘶哑、却无比清晰的音节：“……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