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电工班接着干。”
纪黎宴把钳子从地上捡起来,在墙上蹭了蹭上面的土,“代班长也是干,小组长也是干,都一样。”
纪黎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工”字,又在旁边划了一个“电”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可他划得很仔细。
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把钳子别回腰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屋吧,外头冷,娘该念叨了。”
纪黎平跟着站起来,把地上那两个字的笔画用脚蹭掉了,拍拍手,跟在他后头进了屋。
王兰花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炖了一锅萝卜粉条,里头切了不少腊肉,油汪汪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还炒了一盘鸡蛋,炸了一碟花生米,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纪黎喜从灶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子中间,两只小手被烫得通红。
她把手放在耳朵上捂了捂,咧嘴笑了:“酸辣汤,娘教我做的,你们尝尝好不好喝。”
纪老实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好喝,就是酸了点。”
“醋放多了。”
王兰花把汤碗往纪黎平面前推了推,“你尝尝,你妹头一回做汤,咸淡好歹得给个面子。”
纪黎平舀了一勺,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比食堂的强多了。”
纪黎喜听他这么说,小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今天咋这么多好吃的?”
王兰花把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别说话,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纪黎乐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放到纪黎喜碗里:“妹妹,你做的汤好喝,这肉也给你吃。”
纪黎喜把腊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纪黎乐碗里:“三哥,你瘦了,你多吃点。”
纪黎乐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腊肉,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把那半块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要把味道记住似的。
吃完饭,纪黎乐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拿出来,坐在炉子旁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靠在墙上看着炉子里的火发呆。
纪黎乐洗完碗后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台机器,有轮子有皮带,还有一个人在旁边操作,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零件都画出来了。
“哥,你看我画的。”他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台冲床,跟他厂里修过的那台德国货有点像,连电机旁边的那个接线盒都画出来了,位置丝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见过冲床?”纪黎宴把画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上回去厂里找您,在车间门口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纪黎乐把画拿回去,用手指在上面描了描,“哥,这机器是干什么用的?”
“冲压,把铁板压成想要的形状。”
纪黎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画上添了几笔,把传动部分画得更清楚了,“你画得不错,就是这儿,皮带轮的比例不对,太大了。”
纪黎乐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画,点了点头:“是大了,我改改。”
他拿起橡皮把皮带轮擦掉,重新画了一个,这回比例对了,大小合适。
“老大,”纪老实喝了一口纪黎宴给他买的高碎茶水,“顾工程师要走的事,你听谁说的?”
“马主任,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跟我说的。”纪黎宴把椅子往炉子旁边挪了挪,伸手烤了烤火。
“厂里的意思很明确,检修小组是临时性的,任务完成了就该解散,不能长期占用编制。”
纪老实看着炉子里的火:“那你呢?回电工班?”
“应该是。”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到了厂里,就看见老赵蹲在地上修电机,手里的扳子拧得飞快。
“赵师傅,这么早?”
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叹了口气:“早什么早,这台电机搁了好几天了,再不修好,车间那边该骂人了。”
他从地上拿起一个线圈,举到眼前看了看,铜线烧黑了好几股,绝缘漆也掉了,“你帮我看看这个线圈还能不能用,我看悬。”
纪黎宴接过线圈,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铜线烧黑了不说,还有两股断了,断口处烧得发黑,像是短路烧的。
“得重绕,这线圈废了。”
他把线圈放在地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铜线,“赵师傅,您拆旧线,我绕新的,咱俩一块儿干,快。”
老赵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把钳子拿起来,开始拆旧线,拆得快,动作利索,一钳子下去就能拉出一大截。
纪黎宴蹲在旁边,把新铜线一圈一圈地绕在线模上,绕得紧,每一圈都挨得紧紧的,没有缝隙,绕完了用白布带扎好,浸上绝缘漆,放在一边晾着。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拆一个绕,不到一个小时就把线圈做好了。
老赵接过新线圈看了看,点点头:“绕得好,还紧。”
纪黎宴笑了笑,没接话,低下头把电机的外壳装上,拧紧螺丝,又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站起来。
“试机。”他朝操作台后面喊了一声。
操作台后面的工人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上午过半的时候,老马来了。
他站在电工班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多少表情,冲纪黎宴招了招手:“小纪,来一趟。”
纪黎宴跟着他往办公楼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
冬天的太阳灰蒙蒙的,挂在半空中没什么温度,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老马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脚步迈得很大。
纪黎宴跟在后头,没问他什么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地响。
进了办公楼,上了二楼,老马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纪黎宴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领导人像,像框是木头的,擦得锃亮,玻璃反着光。
厂长坐在长条桌的最里端,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旁边坐着顾明远,还有两个纪黎宴不认识的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厂长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厂长脸上扫到顾明远脸上,又扫到那两个不认识的人脸上,最后落回厂长脸上。
老马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厂长面前:“厂长,人叫来了。”
厂长点点头,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小纪,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厂长您说。”纪黎宴看着厂长。
“顾工程师要调走了,去东北,那边新建了一个钢铁厂,需要他这样的技术人才。厂里再三挽留,可顾工程师去意已决,我们也不好强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像是在说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又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顾明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厂长说的话。
厂长接着说:“顾工程师走了以后,厂里的技术工作不能没人管。我跟几个领导商量了一下,想提你当技术员,接顾工程师的班。”
纪黎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厂长,我学历不够。”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技术员要懂理论,我底子薄,怕干不好。”
厂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学历不够可以补,厂里送你去夜校,一边学一边干。”
“顾工程师说了,你技术过硬,实践经验丰富,比那些光有文凭没有实践的大学生强多了。”
顾明远这时候抬起头来,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纪黎宴:
“纪班长,我跟你共事快三年了,你的技术水平我清楚。”
“厂里的设备你比我熟,线路你比我清楚,图纸你能看懂能画,你缺的就是理论,补上了就是合格的工程师。”
纪黎宴看着顾明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顾明远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鼓励,不是期待。
更像是一种托付,像是把自己没干完的事交给了他。
“我干。”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说出口的时候,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厂长眼中带笑:“想好了?”
纪黎宴点点头:“想好了。厂长,我学历低,底子薄,可我不怕学。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厂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在上面签了字,盖上红戳子,把文件推过来:
“行,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厂里的技术员了。”
纪黎宴站起来,给厂长鞠了一躬:“谢谢厂长。”
然后又转向顾明远,鞠了一躬:“谢谢顾工程师。”
顾明远摆摆手,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别谢我,是你自己行,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办公楼出来,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马从后头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纪,好好干,别辜负了厂长的期望。”
纪黎宴点点头,转身往电工班走。
走到半路上,他碰见了老赵。
“听说你当技术员了?”
纪黎宴愣了一下:“赵师傅,您怎么知道的?”
老赵哼了一声:“厂里都传遍了,就你还蒙在鼓里。行,好好干,别给咱们电工班丢人。”
说完背着手走了。
纪黎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老赵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话,可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该出的力一样没少出,是那种把话藏在心里、把事做在手上的人。
他转身继续往电工班走。
推开门的工夫,屋里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老孙头一个,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班长,不不不,现在该叫技术员了。恭喜恭喜!”
小钱站在后头,脸上带着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可好歹笑了。
老孙头笑呵呵地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纪黎宴:“技术员,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电工班啊。”
纪黎宴接过烟,没点:“孙师傅,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换了个岗位,干的还是那些活。”
小钱忽然开口:“班长,顾工程师走了以后,厂里的技术工作谁来管?”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暂时没人管,等我上了手再说。”
老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白漆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
他在纪黎宴旁边坐下来,把缸子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小纪,听说你要去夜校?”
纪黎宴点点头:“厂里安排的,让我去学理论。”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咂摸了一下嘴:
“学学好,你底子不差,就是缺个文凭。有了文凭,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纪黎宴没接话,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记本、铅笔、万用表、电工手册,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要从电工班搬到办公楼去了,技术员的办公室在二楼。
跟老马挨着。
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冬天能晒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