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纪,你走了,电工班谁接?”
老赵忽然停下来,把手里的扳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厂里还没定,可能是老赵师傅您。”
老赵哼了一声,把扳子从地上捡起来,继续拧螺丝,拧了两下又停下了:“我干不了,你另找人。”
纪黎宴知道老赵不是干不了,是不想干。
这人性子冲,眼里揉不得沙子,让他管人比让他修机器还难受。
老孙头在旁边插了一句:“赵师傅,您技术好,资历深,您不干谁干?”
“谁爱干谁干。”
老赵把扳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背着手走了。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孙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钱低着头继续写写画画,老李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火苗的噼啪声。
纪黎宴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站起来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工班。
老刘头的座位还在墙角,桌上落了一层灰,工具箱锁着,钥匙在老刘头手里。
他退休回老家以后,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谁也没去坐。
“班长,”小钱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后有什么活,您尽管叫我。”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办公楼二楼的技术员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厂区的平面图和几张设备的照片。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吱嘎嘎响,靠墙有个铁皮柜子,柜门上挂着锁,钥匙插在锁眼里,拧了一下没拧动,锈住了。
纪黎宴把箱子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笔记本放在右上角,铅笔插在笔筒里,万用表摆在左手边,电工手册靠在台灯旁边。
老马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小纪,安顿好了?”
“差不多了,马主任。”
纪黎宴把最后一个笔记本从箱子里拿出来,放进抽屉里。
老马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钥匙串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厂长说了,你下个月开始拿12级,62块钱的工资,补贴另算。”
纪黎宴愣了一下:“12级?马主任,我资历是不是太浅了。”
这可是比大学生毕业转正还高一级啊!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资历浅不要紧,厂长看重的是能力。顾工程师走之前,专门跟厂长谈了你的情况,说你技术过硬,能挑大梁。”
纪黎宴没接话,把抽屉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往后挪了挪,靠背上有个钉子冒出来了,硌得后背生疼。
“马主任,顾工程师什么时候走?”
“下周。”老马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下周三的火车,去东北。厂长说了,到时候派车送他,你也去。”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周末,纪黎平从北大回来了。
天还没亮他就从学校出发了,公交车慢悠悠地在街上晃,到甜水井胡同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他推开七号院的铁门,看见纪黎乐蹲在石榴树底下背书,手里拿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背的是俄语,磕磕巴巴的,可念得很认真。
“三弟。”纪黎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纪黎乐从课本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二哥,你回来了?正好,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他把课本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道物理题,题目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一整段,光是读懂题目就得花好几分钟。
纪黎平把题目看了一遍,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一边画一边讲:
“这道题考的是力学,你先受力分析,把重力、支持力、摩擦力都标出来,然后列方程。”
纪黎乐蹲在旁边,听得认真,眼睛盯着地上的示意图,手指跟着在膝盖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把纪黎平讲的每一个步骤都记住了。
讲完了,纪黎平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会了吗?”
“会了。”纪黎乐点点头,把课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二哥,你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专业课都是优秀。”纪黎平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就知道你能考好。”纪黎乐嘿嘿一笑,转身跑进屋里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纪黎乐考完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跟去年纪黎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黎喜在考场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冰棍已经开始化了,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三哥,考得怎么样?”她把冰棍递过去。
纪黎乐接过冰棍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还行吧,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不知道做没做对。”
纪黎喜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你脸上都是汗。”
纪黎乐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手帕上沾了糖水和汗渍,他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揣进自己兜里:
“回头我洗了还你。”
“不用了,送你了。”纪黎喜把书包背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七月的四九城热得能把人蒸熟,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王兰花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往胡同口张望,看见纪黎乐和纪黎喜拐进来,蒲扇往地上一搁,迎上去:“考得怎么样?”
纪黎乐把冰棍棍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娘,考完了就别问了,等放榜吧。”
王兰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腔调?”
“你二哥当年考完回来就说物理大题做错了,你倒好,一句‘等放榜吧’就把我打发了。”
纪黎乐被拧得龇牙咧嘴,往旁边跳了一步,揉着胳膊:“娘,我说的是实话,考都考完了,问也没用。”
纪黎喜在旁边插了一句:“娘,三哥说物理最后一道题有点难,不知道做没做对。”
王兰花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物理难?你二哥当年也是物理难,你们兄弟俩怎么一个毛病?”
纪黎乐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娘,您别念叨了,我肚子饿了,有吃的没有?”
“有有有,锅里给你留着饭呢。”王兰花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黎喜,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娘,我在学校食堂吃的。”纪黎喜跟在后头,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纪老实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看见纪黎乐进来:“考完了?”
“考完了,爹。”
纪黎乐在纪老实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烟袋看了看,又还回去了。
“爹,您这烟袋该换了,烟嘴都裂了。”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裂了也能用,换什么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纪黎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爹,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给您买根新的,玉石烟嘴的。”
纪老实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你先考上再说吧。”
七月底,放榜了。
纪黎乐考上了,北大物理系,跟他二哥一个系一个专业。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王兰花正在灶房里和面,面粉沾了一手,听见纪黎乐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娘,我考上了”,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出来一看,纪黎乐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都合不拢。
“真的?真的考上了?”
王兰花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她认识。
纪老实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通知书,闷声说了一句:
“好,考上了就好。”
声音有点发哽,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黎喜从屋里跑出来,踮着脚尖看那张通知书,看完了一把抱住纪黎乐的胳膊:“三哥,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纪黎乐被她抱得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你三哥厉害吧?”
“厉害厉害,三哥最厉害了。”
纪黎喜松开他的胳膊,转身跑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三哥考上北大,x年x月x日。”
纪黎乐跟进来,看见她在本子上写字,凑过去看了一眼:“妹妹,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以后我也要考北大,跟你们当校友。”
纪黎喜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小脸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纪黎乐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二哥在北大等你。”
七月流火,九月的四九城已经有了秋意,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纪黎平站在北大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了磨得起毛,他把包往肩上颠了颠,回头看了一眼神圣的大学校门。
他大学毕业了。
“纪黎平!”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是同宿舍的李明远,手里拎着一个皮箱,正踩着落叶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走那么快干嘛?喊你好几声了。”
纪黎平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车不等人,你分配去哪儿了?”
李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叹了口气:“天津,一家工厂,搞技术。”
他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你呢?听说你分到部里了?”
“嗯,二机部。”
李明远啧啧两声:“部委啊,那可是好单位。”
他拎着皮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
纪黎平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并排走到公交车站。
等车的工夫谁也没说话。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
车来了,李明远先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到了部里给我写信!”
纪黎平点了点头,看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他拎着帆布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二机部的报到通知揣在怀里,信封已经被他攥得发皱了。
从北大到二机部,坐公交车要倒一趟车,花将近一个小时。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灰蒙蒙的街景,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报到的事。
二机部,全称是第二机械工业部,主管国防工业,保密单位,政审严得很。
他能进去,是因为专业对口,成绩优异,再加上家庭成分好。
贫农,几代贫农,根正苗红。
车到了站,他下了车,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
二机部的大楼灰扑扑的,不高,就五层,可门口有哨兵站岗,枪上的刺刀在秋阳下闪着冷光。
他整了整衣领,把帆布包背好,朝门口走过去。
哨兵拦住了他:“同志,请出示证件。”
他从怀里掏出报到通知和居民证递过去,哨兵看了又看,比对了好一会儿,才把证件还给他,侧身让开了。
办公楼里头比他想的老旧些,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人头晕。
他找到了人事处的门,敲了三下。
“进来。”
人事处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桌上堆着档案袋和文件。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填写什么表格。
“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北京大学物理系应届毕业生纪黎平。”
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表,贴照片,然后去行政处领宿舍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