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平,你妹信上说什么?”
李明远在下铺翻了个身,探出脑袋往上看了看。
“说家里都好。”纪黎平把枕头底下的信封往里掖了掖,“还说我三弟用功了,瘦了一圈。”
李明远啧啧两声:“你三弟?就是你说那个坐不住的主儿?能用功到瘦一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纪黎平翻了个身,面朝墙。
李明远嘿嘿一笑,缩回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哎,你周末回不回去?”
“回。”
纪黎平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似的,“一个月没回了,我娘该念叨了。”
周六一大早,纪黎平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黑黢黢的,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长方形。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揣进怀里,背上书包出了门。
从北大到甜水井胡同,坐公交车要倒两趟车,花将近一个时辰。
纪黎平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
公交车叮叮当当响着,慢悠悠地从东城晃到西城,又晃到北城。
纪黎平在胡同口下了车,远远就看见纪黎乐蹲在七号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啃烧饼,啃得满嘴都是渣子。
“二哥!”看见纪黎平,纪黎乐把书往怀里一揣,从地上蹦起来,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你可算回来了,娘念叨你一个多月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纪黎平被他一搂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轻点,跟头牛似的。”
纪黎乐嘿嘿一笑,松开手,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倒着走,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他:“二哥,你是不是瘦了?北大伙食不行?”
“行,挺好的,是衣裳穿多了显瘦。”纪黎平加快脚步,从他旁边走过去。
纪黎乐三两步追上来,跟他并排走,嘴巴一刻不停:“我跟你说,我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我再努把力,期末能考前二。”
“第二?”纪黎平看了他一眼。
“第二。”纪黎乐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老高。
“那第一是谁?”
纪黎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嘟囔了一句:“我们班那个女生,回回第一,跟千年老妖似的,怎么都打不过。”
纪黎平忍不住笑了:“千年老妖?你让人家听见了,不把你耳朵拧下来。”
“她就是千年老妖,我就说了,咋的?”
纪黎乐缩了缩脖子,嘴上硬气,脚步却快了几分,好像那个女生真会从哪儿冒出来拧他耳朵似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王兰花站在倒座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纪黎平进来,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脸都小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娘,我没瘦,是您看差了。”纪黎平任她打量,没躲,也没挣。
王兰花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确认没掉肉,才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进来吃饭,我给你炖了肉,还蒸了白面馒头,你最爱吃的。”
纪黎喜从屋里探出头来。
她看见纪黎平,眼睛一亮,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仰着脸看他,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二哥。”
纪黎平弯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长高了啊。”
“长了这么多。”纪黎喜踮起脚尖,用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他胸口的位置,“到你这儿了,再过两年就跟你一样高了。”
纪黎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再长也长不过二哥,二哥比电线杆子还高。”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跑进屋里去了。
纪黎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钳子和一卷电线,棉袄袖子上沾着油污,像是刚从厂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看见纪黎平,他点了点头,把钳子别在腰后:“回来了?”
“哥,回来了。”纪黎平站在门口,看着纪黎宴。
兄弟俩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冬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纪黎宴把腰后的钳子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进屋吧,外头冷。”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棒子面粥、白面馒头、炖肉、炒鸡蛋、咸菜。
王兰花把炖肉推到纪黎平面前:“多吃点肉,在学校吃不着。”
纪黎平夹了一块肉,没往自己嘴里送,放到纪黎喜碗里了。
纪黎喜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啃馒头,啃得满嘴都是渣子。
她抬起头看了纪黎平一眼,把碗里的肉夹起来又放回去:
“二哥,你吃,我在家天天吃肉,你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王兰花听见这话,鼻子一酸,低头喝粥,没敢抬头。
纪老实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黎平,在学校,钱够不够花?”
“够,爹。”
纪黎平把肉夹起来吃了,“学校有补助,一个月八块钱,够吃饭了。再加上家里给的,花不完。”
纪老实点点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欲言又止。
纪黎宴看出他爹有话说不出口,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爹,厂里年前要评劳模,您今年干得不错,大家都说推荐您了。”
纪老实愣了一下,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推荐我?我...我来厂里才几年?那些老工人都没评上,我咋能评上?”
“您干活踏实,出勤率高,技术也学得快,怎么就不能评?”纪黎宴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今年劳模不看资历看表现,谁干得好谁上。”
纪老实不说话了,低着头喝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高兴又像是在不好意思,嘴角想往上翘又压住了。
纪黎乐从碗上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爹,您要是评上劳模,是不是有奖金?”
“有。”纪黎宴把碗放下。
“劳模奖二十块钱,外加一张奖状,全厂通报表扬。”
纪黎乐眼睛一亮:“二十块!爹,您要评上了得请客,去王掌柜那儿吃一顿好的。”
纪老实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你自己不会考个第一回来?考了第一我请你吃三顿。”
纪黎乐缩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考第一哪有那么容易,那个千年老妖......”
话没说完,被纪黎平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少管人家叫老妖,人家有名字。”
“我又没当着她的面叫。”纪黎乐揉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嘟囔。
纪黎喜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粥碗把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用袖子抹了抹嘴:
“二哥,你物理系难不难?”
纪黎平看了她一眼:“难。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要考北大物理系。”纪黎喜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百遍。
屋里安静了一瞬。
纪黎乐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拿住:“妹妹,你才上初一,就想着考大学了?”
“早想总比晚想强。”纪黎喜把头一抬。
纪黎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物理系不好考,你数学得学好,物理也得学好,英语也不能落下。”
“我知道。”纪黎喜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每天早上背十个英语单词,晚上做十道数学题,周末看物理课外书。二哥,你帮我看看,这个计划行不行?”
纪黎平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写得工工整整的,几点起床几点背书几点做作业几点睡觉,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他把本子还给她:“计划行,就是太满了,你得给自己留点玩的时间。”
“我不玩。”纪黎喜把本子揣回口袋里。
“我不爱玩。”
纪黎乐在旁边啧啧两声:“不爱玩?你小时候追着我满胡同跑的时候可没说不爱玩。”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纪黎乐缩缩脖子,把脸埋进粥碗里不吭声了。
吃完饭,纪黎平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宴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腰后别着的钳子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电线,一根一根地剥皮。
铜丝露出来,黄澄澄的,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纪黎平洗完碗,擦干了手,走到门口在纪黎宴旁边蹲下来:
“哥,厂里最近怎么样?”
纪黎宴手里的钳子没停,一根线剥完了,换了一根:
“还行,设备检修小组干了不少活,顾工程师带着我们把全厂的设备都过了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今年没出过大故障。”
纪黎平点了点头:“顾工程师那个人,怎么样?”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剥好的电线放在膝盖上。
“顾工程师是个有本事的人,技术好,人也正派。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剥电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冬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吱吱嘎嘎地晃。
下午,纪黎平去了一趟北新桥小学。
学校已经放了寒假,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大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办公室的门开着,孙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什么。
“校长。”纪黎平站在门口。
孙校长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清了来人,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黎平啊,进来进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纪黎平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孙校长把毛笔放下:“在大学怎么样?跟得上吗?”
“跟得上。就是物理有点难,得多下功夫。”纪黎平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孙校长点点头:“物理是难,可你底子好,怕什么?你妹妹纪黎喜,今年考了全县第一,你知道吗?”
纪黎平点点头:“知道,她跟我说了。”
孙校长看了他一眼:“这丫头是个天才,你们家要出两个大学生了。”
纪黎平把书包重新背回肩上,站起来:“校长,我替黎喜谢谢您。”
孙校长摆摆手:“谢什么,教书育人是本分。你回去吧,替我跟家里人问好。”
纪黎平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校长在身后喊了一句:“黎平,好好念,别给咱们学校丢人。”
纪黎平回过头,冲他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兰花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纪黎乐蹲在门口啃红薯干,看见纪黎平回来,把红薯干往嘴里一塞,拍拍手站起来:“二哥,去哪儿了?”
“去学校看了看孙校长。”纪黎平把书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纪黎乐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大哥今天回来脸色不太好,好像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纪黎乐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问了,他不说。”
纪黎平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纪黎宴蹲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修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纪黎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哥,厂里出什么事了?”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钳子放在地上:“没什么大事,就是设备检修小组可能要解散。”
纪黎平愣了一下:“解散?为什么?”
纪黎宴点点头:“厂里要精简机构,说检修小组是临时性的,任务完成了就该解散。顾工程师要调走了,去东北,那边新建了一个钢铁厂,缺人。”
纪黎平蹲在石榴树底下,手指在冻硬的土地上划了几道:“顾工程师走了,检修小组散了,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