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花转身朝屋里喊,声音大得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纪黎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王兰花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整个人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法。
王兰花把通知书塞进他手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考上了?”
“娘,是真的,我考上了。”
纪黎平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王兰花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面粉蹭了纪黎平一身,白花花的。
纪黎平被她抱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哭,想大哭,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老实站在门口,闷声说了一句:“好,考上了就好。”
纪黎乐从胡同口跑回来,跑得太快,差点摔了一跤。
他冲到纪黎平面前,一把抢过录取通知书看了看,又塞回纪黎平手里,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二哥,恭喜你!北大!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孙校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
“行了,通知书送到了,我该回去了。黎平,到了大学好好念,别给咱们学校丢人。”
纪黎平把纪黎喜放下来,走到孙校长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校长,多谢您。这几年,您费心了。”
孙校长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有些驼了,可走得很稳当。
王兰花把录取通知书贴在墙上,跟纪黎平以前拿回来的那些奖状并排贴着,贴得端端正正的。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看了又看,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纪老实蹲在炉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纪黎宴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修一个破了的收音机。
他抬起头看了纪黎平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考上了,那得庆祝庆祝。晚上我请客,去胡同口的饭馆,点几个好菜。”
纪黎乐第一个蹦起来:“好好好!我要吃红烧肉!还要吃糖醋鱼!”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就知道吃,考上的是我又不是你。”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你考上就是我考上,咱俩是兄弟,你的就是我的。”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嘿嘿笑了两声,跑到纪黎喜面前:“妹妹,二哥考上大学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纪黎喜点点头,手里还拿着半截铅笔在写字:
“我也要考北京大学。”
晚上,一家人去了胡同口的饭馆。
王掌柜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哟,纪师傅,听说你家老二考上北大了?恭喜恭喜!”
纪老实拱了拱手:“同喜同喜,王掌柜,今天给我们整几个好菜,庆祝庆祝。”
“好嘞!”王掌柜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嗓子,“老李,纪师傅家老二考上北大了,给整几个硬菜!”
灶房里传来一声“好嘞”,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家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纪黎乐坐在最外面,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伸着脖子往灶房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纪黎乐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好吃!王掌柜家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
王兰花把一块糖醋鱼夹到纪黎平碗里:“多吃点,这几年念书辛苦了。”
纪黎平低着头吃鱼,吃得慢,一根刺一根刺地挑,挑得很仔细。
他把鱼肉咽下去,抬起头看着王兰花:“娘,不辛苦,念书比干活轻松多了。”
纪老实端起酒杯,看着纪黎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酒杯举起来:“来,干一杯,庆祝黎平考上北大。”
一家人端起杯子,纪黎喜也端起她的糖水杯子,跟大人们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干杯!”
纪黎乐把杯子里的汽水一口闷了,打了个嗝,辣得直吸溜,可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吃完饭,一家人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纪黎平走在最后头,脚步不快不慢,看着前面一家人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纪黎宴走在他旁边,把手插进袖子里:“到了大学好好念,别想家里的事,家里有我。”
纪黎平点点头,闷声说了一句:“哥,我知道。”
“到了大学,该花的钱花,别省着。家里不缺你那点钱。”
纪黎平又点了点头,这回没吭声,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王兰花。
八月底,纪黎平要去学校报到了。
王兰花给他收拾了一个大包袱,里头装了两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新布鞋。
她把包袱系了又系,系得紧紧的,生怕路上散了。
“娘,够了,学校什么都发。”
纪黎平站在旁边,看着王兰花往包袱里塞东西,塞完了又拿出来,拿出来了又塞进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学校发的是学校的,家里带的是家里的,不一样。”
王兰花把包袱塞到他手里,“到了学校先把被子晒晒,别潮了。衣服脏了记得洗,别攒着,攒多了懒得洗。”
纪黎平接过包袱,背在肩上,包袱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纪老实闷声说了一句:“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想家。”
纪黎平点点头:“爹,我知道。”
纪黎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塞到纪黎平手里:
“二哥,这本书借你看,我看完了,挺有意思的。”
纪黎平低头一看,是一本物理科普书,封面已经卷了边,书页也发黄了,可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你不是不爱看书吗?怎么买了这个?”纪黎平把书塞进包袱里。
纪黎乐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翻翻,觉得挺有意思的,就买了。”
纪黎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我看完了还你。”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举到纪黎平面前:
“二哥,这个送给你。”
纪黎平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一页都画了小花小草,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你自己抄的?”
纪黎平翻了翻,里面抄了十几首诗,有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都是他以前教过她的。
“嗯,我抄了好久呢。”纪黎喜仰着小脸看着他,“二哥,你到了大学,想我了就看看这个。”
纪黎平点点头:“大哥会想你的。”
纪黎喜小声说了一句:“二哥,我也会想你的。”
纪黎平转过身,背着包袱出了门。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一家人还站在院子门口,王兰花在抹眼泪,纪老实叼着烟袋,纪黎乐在朝他挥手,纪黎宴站在最后头,双手插在袖子里,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北大的校园比他想的大得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绿树成荫的小路,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的。
纪黎平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匾额,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报到、领宿舍钥匙、铺床、打饭,他一个人干完了所有的事。
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
他睡上铺,下铺是一个从天津来的学生,姓李,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
“你从哪儿来的?”李同学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我就住四九城。”
“四九城?本地的啊!我是天津的。”李同学从包袱里摸出一包麻花,递给他,“吃,天津的麻花,我娘让我带的。”
纪黎平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好吃得让人想哭。
他想起了王兰花做的年糕,想起了纪黎乐抢他碗里的红烧肉,想起了纪黎喜趴在他腿上听他讲故事的样子。
他把麻花咽下去,把那股想哭的劲儿咽了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纪黎平在学校安顿下来了,每个周末回家一趟。
王兰花每次看见他回来,都要上下打量一番,看看瘦了没有、黑了没有,确认好好的才放心。
纪黎乐上了高三,这回调换了个人似的,不跑了不闹了,天天坐在桌前看书做题,屁股在板凳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成了。
王兰花看着他那样,又心疼又高兴:“你总算开窍了。”
纪黎乐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他今年也开始戴眼镜了,跟他二哥一个款式的,圆框的,戴着像个小学究。
“娘,我要考北大,跟二哥当校友。”
王兰花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考上了娘给你炖肉吃。”
纪黎乐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背的是英语单词,念得磕磕巴巴的。
可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单词念好几遍,念到顺溜了才往下走。
纪黎喜也考上了初中,北新桥中学,就在小学隔壁,离家也不远。
她成绩好,考了全县第一名,孙校长专门来家里道喜,说这孩子是个天才,好好培养,将来能有大出息。
王兰花把孙校长的话记在心里,回家就跟纪老实念叨。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抽着烟,听着听着就笑了:
“咱们家,又要出大学生了。”
“出,多出几个。”
王兰花把碗筷摆好。
纪老实叹气:“黎乐那小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能考上,他那脑子好使,就是用功晚了些。”王兰花把菜端上桌。
“老大当年要不是家里穷,也能念书,他比他们几个都聪明。”
纪老实没接话。
他们家最亏欠的就是老大了。
十二月,四九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北大校园的红墙碧瓦上,落在未名湖的冰面上,落在纪黎平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石板路上。
他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书本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雪水打湿了封面。
“纪黎平!”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是同宿舍的李明远。
不是厂里那个李明远,重名了,这个李明远是天津来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踩着积雪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跑那么快干嘛?喊你好几声了。”
“冷,早点回宿舍。”纪黎平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李明远跟他并排走着,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传达室有你的信,我顺手帮你拿了。”
纪黎平接过信封,低头一看,是纪黎喜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没急着拆。
“谁写的?”李明远歪着脑袋问。
“我妹妹。”
“你还有妹妹?我以为你家就你和你哥呢。”李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上初一。”
纪黎平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他爬上上铺,把被子裹在身上,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不长,一张纸,正面写满了,背面还有两行。
“二哥:家里都好,你别挂念。我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语文99,数学100,俄语98。俄语扣了两分,老师说我的作文语法有问题,我会努力的。”
“三哥最近用功多了,每天学到很晚,娘说他瘦了一圈。大哥说你要是周末不忙就回来一趟,娘想你了。”
最近忙着期末考,他已经一个月没回去了。
纪黎平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棋盘,楚河汉界,棋子是用铅笔画上去的,已经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