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等他。
风凌站在骨道起点,没有立刻动。
前方那座白骨王座高高立着。
王座之下,金色灵液缓缓流转,一圈接一圈,沿着骨道两侧铺开。王座之上,坐着一具枯骨。枯骨胸前,斜斜插着一柄折断的黄金巨剑。剑身断在中段,余下半截没入骨躯。剑柄之上,龙纹依旧清楚,哪怕沉埋万载,也未失去旧意。
风凌提着青铜古剑,沿骨道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四周灰雾便退一分。
等他走到王座下方,枯骨那双空洞眼窝里,忽然亮起一抹极淡的金光。
那光不盛。
那光很弱。
可它一亮,这片混沌便忽地一静。
风凌停下脚步,抱拳低头。
“后辈风凌,见过前辈。”
王座上的枯骨没有动。
那点金光轻轻跳了一下。
片刻后,一道极老的声音自上方落下。
“风氏后人。”
“总算走到了这里。”
风凌抬头,目光落在那具枯骨脸上。
“前辈是初代人皇?”
那声音沉了沉。
“只剩一点残魂,不算人皇了。”
风凌没有接这句话,只再度一礼。
“前辈若能留在此地,便还是人皇。”
王座上安静了数息。
那点金光里,竟多出一分极浅的动意。
“嘴倒不笨。”
“比当年那群木头强。”
风凌道:
“后辈来此,不为讨巧。”
“只为求真。”
人皇残魂淡淡开口。
“求什么真。”
风凌望向远处轮回殿方向。
“求古圣战之真。”
“求邪物之真。”
“求五族为何走到今日。”
“也求,轮回殿为何成了这副样子。”
金光轻晃一下。
人皇残魂缓缓道:
“想知道这些,先看看那边。”
风凌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
灰雾深处,缓缓浮现出一团巨大黑影。
那不是完整的形。
那只是一个轮廓。
可轮廓一起,风凌体内的人皇灵神便自行震了一下。黄龙虚影在他背后一闪即没,青铜古剑也发出一声低鸣。
风凌眼神一凝。
“是轮回殿中的那颗黑色心脏。”
“不全是。”
人皇残魂道:
“那只是它映到此地的一部分。”
“真正的本体,还压在轮回殿中央。”
风凌沉声道:
“它到底是什么。”
王座上的枯骨终于微微抬了抬头。
“它是天地浊气,也是众生贪念。”
“它无名。”
“也不该有名。”
“古圣战前,它便已在天地深处生根。五族争,万灵争,人心争,它就长。欲念越重,它越盛。等我们发现它时,它已不再是一个活物,也不再是一团死气。”
风凌追问。
“它能杀么。”
人皇残魂沉默片刻。
“不能。”
“至少,杀不尽。”
“斩碎一部分,它会聚回来。烧掉一部分,它会再生。只要天地还有浊,只要众生还有贪,它就不会灭。”
风凌握剑的手紧了紧。
“那古圣战,不是五族内斗?”
“不是。”
这一句落下,王座四周的灰雾猛地一卷。
一幕幕旧影,在风凌四周缓缓展开。
不是幻阵。
是旧事。
骨道之侧,先出现一片极古老的战场。天裂,地陷,五族大军并肩立阵。人族举旗,神族立钟,妖族开坛,兽族镇地,魔族守门。再往后,战场崩塌,五族强者接连坠落。最后,残存的顶尖人物聚在一处黑暗裂口之前,没有互斥,没有争权,只有沉默。
风凌盯着那一幕,呼吸一点点压下去。
“他们在商议献祭。”
“是。”
“轮回殿,不是建来镇五族。”
“轮回殿,是拿五族先辈的血肉、神魂、本源,一层层堆出来的牢。”
“当年,没人想死。”
“可不死,天地就先死。”
风凌看着影像里一个又一个走入黑暗的人影,半晌没有开口。
人皇残魂继续道:
“后世把那一战写成了诸多说法。”
“有的说我们败给了邪敌。”
“有的说五族先乱,才败。”
“都不对。”
“真正的古圣战,到最后只剩一件事。”
“拿命封门。”
风凌抬眼。
“那魔尊呢。”
王座上的金光晃了一下。
“魔尊本不是今日这个魔尊。”
“最初的他,是五族守门人之一。”
“魔族最擅镇魂,最擅压浊,也最能贴近那团东西。守门的人里,他站得最近,也守得最久。”
风凌神色微沉。
“然后被蛊惑了。”
“不是一日之事。”
“是万载磨心。”
人皇残魂的声音越发低。
“守门要看着它。”
“看得越久,离得越近,越容易听见它。”
“它不只吞血肉,它还会说话。它会讲旧恨,讲不甘,讲委屈,讲功与名,讲天下不该由谁来扛。守门人若心里有缝,它就会钻。”
风凌问:
“所以,魔尊先堕,后反。”
“对。”
“他先信了那东西,再信了自己。”
“等他真成了魔,轮回殿便再不是纯粹的封印之地。”
“从那一天起,门内门外,都有了敌。”
风凌静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那后世为何不知真相。”
人皇残魂道:
“真相太重。”
“说出去,五族先乱。”
“有人会怕,有人会退,有人会想着索性开门赌一把,有人会说既然那东西杀不死,何必再填命。”
“所以,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到后来,只剩守门一脉,和几处断续传承。”
风凌眼神微动。
“轮回殿中那颗心脏,正是它最凝实的一块。”
“对。”
“也是如今最难压的一块。”
人皇残魂缓缓道:
“魔尊分身引你们入殿,不只是想杀。”
“他还想看。”
“看你们知不知道,该怎么选。”
风凌望向那抹金光。
“若不能杀尽,便只能一直压?”
“此前,是。”
“如今,不全是。”
风凌立刻抓住这一句。
“前辈的意思,还有别路。”
人皇残魂没有立刻答。
它先看了风凌许久,才慢慢开口。
“后辈,你走过神域,走过妖域,过了兽域,身上已有五灵之意。又在问心局里没有学会舍人,没把人皇两字走偏。这便说明,路还没断。”
风凌目光一凝。
“请前辈明示。”
人皇残魂道:
“轮回殿最初的法,不是单靠镇。”
“还有化。”
“化浊,化念,化争。”
“只是当年无人走到那一步,我们只能先封。”
风凌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后路要在后人身上续。”
“正是。”
王座上的枯骨轻轻一震。
那柄断在胸前的黄金巨剑,也跟着发出一声低响。
“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当年多了一点东西。”
风凌问:
“什么。”
“不肯认旧局。”
“也不肯照旧法去填命。”
人皇残魂道:
“这点,很好。”
说完这句,它眼中的金光忽然暗了一丝。
风凌立刻上前半步。
“前辈。”
人皇残魂道:
“残魂撑不了太久。”
“该说的,得快些说完。”
风凌点头。
“前辈请讲。”
就在此时,轮回殿外。
那枚沉寂许久的金色光球,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姬凰最先抬头。
“动了。”
狐玲儿一步冲到近前。
“总算动了。”
管宁握紧大刀。
“少师在里头听见什么了?”
钟离霁盯着光球表面的古纹,眸光微沉。
“不是在打。”
“像是在传。”
姬凰侧头。
“传什么。”
钟离霁缓缓道:
“像是旧史。”
管宁啧了一声。
“这活还真让少师撞上最硬的。”
狐玲儿低骂。
“少说废话,能不能把这锁扒开?”
钟离霁摇头。
“不行。”
“现在碰它,只会乱他那边的局。”
姬凰看着光球,掌心火意起了又压。
“那就等。”
轮回殿内。
风凌站在白骨王座下,仍未移步。
人皇残魂再度开口。
“轮回殿的枢纽,在你们五人手里已经开了一半。”
“可你的人皇灵神,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风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青铜古剑。
“在前辈这里。”
“在剑里,也在骨里。”
枯骨眼中的金光微微一盛。
“人皇灵神,不是单纯的杀伐,也不是单纯的统御。”
“它该知众生,也该背众生。”
“你拿了我的剑意,承了我的残性,往后走的路,就再退不得。”
风凌抬起头,声音很稳。
“本来也没想退。”
王座之上,忽然传出一声极淡的笑。
“好。”
“这句,比当年不少人强。”
下一刻。
那具端坐万载的枯骨,慢慢抬起了右手。
枯手抬得很慢。
却极稳。
它一把握住了插在胸前的那柄黄金断剑。
金色灵液在王座下方猛地一涌。
整条骨道,整片混沌,同时一震。
人皇残魂的声音,缓缓落下。
“后辈。”
“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