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官珞雪的强制性要求，姜暮原本打算去找东万海探寻天罡星位下落的计划，只能被迫暂时搁浅。接下来连续好几天，他就像个被迫营业的鸭子。全力配合这位桃花夫人进行论道。起初，上官珞雪...夜风穿堂而过，卷起窗边半幅素纱帷帐，如一只无声探爪的幽灵，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轻轻一拂。姜暮正坐在灯下，指尖悬于半空，一滴墨汁将坠未坠，悬在信纸“水姨亲启”四字末笔之上，凝成一颗饱满欲裂的乌珠。他盯着那滴墨，眼神却空茫茫地穿透了纸背，落在极远之处——不是云州城，不是桃花夫人温软的紫纱袖角，而是神湖底、寒月门、那一面被无数古籍讳莫如深提及、连道宗秘典都只以三枚朱砂哑符遮蔽其名的镜。镜名不载于册，世人偶称“照魂镜”，或“逆命镜”，亦有疯癫老道醉后嘶吼：“那是妖魔之眼！照见真我，即堕永劫！”可姜暮知道，它不是妖魔之眼。它是钥匙。是唯一能撬开神湖封印、撕裂缚神钉枷锁、让姜若兮踏着万载寒冰重履尘世的钥匙。而此刻，这把钥匙，正静静躺在他怀中，紧贴心口，隔着青衫布料，传来一阵微不可察、却如活物搏动般的温热——正是那颗被他魔气浸染、通体转为幽白的赤玉卵。它不再是一枚待孵化的蛋。它已成一枚锚。一枚钉入星海深处、截断天机窥伺的逆命之锚。姜暮缓缓收回手指，墨珠终于坠落，“啪”地一声，在“启”字右下方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迟来的、无人认领的泪。他搁下笔，抬手按住左胸。心跳沉稳有力，与赤玉卵的搏动隐隐共振。就在此时，窗外忽有异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某种极轻、极韧、极冷的金属刮擦声，自屋檐瓦缝间游走而来，如毒蛇吐信，一寸寸舔舐着屋脊的轮廓。那声音不带杀意，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骨髓生寒——它不针对血肉，它针对的是“存在”本身，是灯火映在墙上的影子，是呼吸带起的微尘轨迹，是人心底尚未出口的一句妄念。画皮夫人来了。不是本体，是影。一道被剥离了七分妖气、仅余三分“形”的虚影。它借月光为桥，以屋脊为路，无声无息，已悄然覆上姜暮书房的窗棂外侧。窗纸上，赫然浮现出一道纤细修长的剪影，裙裾曳地，发丝垂肩，指尖正缓缓抬起，似要叩响窗纸。叩门声未至。姜暮已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清越贯耳：“夫人若想进来，不必借影叩门。”窗外剪影微微一顿。那抬起的手指，悬停于窗纸半寸之外，再未落下。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焰心由黄转青，旋即复归澄明。而就在那火焰跃动的刹那，姜暮身前案几之上，那盏寻常青瓷灯盏的灯芯，竟无声无息，自燃起一簇细若游丝的幽蓝火苗。火苗不灼人，不发热，却将整间书房的光影彻底篡改。窗纸上，那道剪影的轮廓开始模糊、溶解，如同墨迹遇水，边缘泛起丝丝缕缕的涟漪。而屋内，姜暮的影子却在墙上骤然拔高、扭曲、膨胀，最终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狰狞魔相——三首六臂，獠牙森然，每一只手中皆握着一柄形态各异的泣血长刀，刀锋所向，正是窗外那道虚影投来的方向。这不是法相。这是【魔影】的意志投影。是姜暮以自身为祭坛，将赤玉卵中反哺而来的那股幽暗星力，强行嫁接于魔影本源之上，催生出的、专克一切“伪形”“幻影”“画皮”的破妄之刃！窗外，那道剪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咔”声。随即，它如被投入烈火的薄冰，迅速消融、溃散，最终连一丝残影也未曾留下。唯有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于窗台，叶脉清晰，纹路真实，却在落地的瞬间，悄然化为齑粉，随风而逝。姜暮并未起身，也未回头。他只是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茶水苦涩入喉，却压不住唇角一丝冷冽的弧度。“画皮？”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自问：“你画的，从来就不是皮。”“是你自己，不敢照见的骨头。”话音落，窗外梧桐树影婆娑，月光如练，再无异样。同一时刻，城西，白土村旧祠堂。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一盏油灯在供桌角落苟延残喘，豆大的火苗将摇未摇，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暗影。严烽火带着两名精锐，正屏息蹲伏在神龛之后。他额角沁汗，左手死死攥着一把浸过朱砂的桃木短剑，右手则紧按腰间斩魔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他目光死死盯住祠堂中央——那里，一个披着宽大灰色僧袍的背影，正跪在早已倾颓的佛龛前，对着一尊只剩下半截泥胎的残破佛像，缓缓叩首。咚。咚。咚。每一次叩首，额头都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那僧袍宽大，几乎将整个人裹住，兜帽深深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在昏黄灯影下，显出一种非人的僵硬。严烽火身后，一名手下用气音颤抖着道：“头儿……这……这人真没毛病？从咱们埋伏到现在，他这脑袋都磕了三百六十下了，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严烽火咬紧牙关，喉结滚动：“别管他磕多少下！等他站起来！他一起身，立刻动手！捆死！”他话音未落——那僧人叩完第三百六十一响，身体却未如往常般直起。他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肩膀忽然开始剧烈耸动，喉咙里挤出一种古怪的、类似雏鸟初啼的“咯咯”声。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可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竟是一片纯粹、空洞、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仿佛两口被填满石灰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虚无。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极大，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整齐细密、却泛着惨白釉光的牙齿。“罪……”一个字，从那灰白的喉咙里，沙哑地、缓慢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罪……罪……罪……”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利，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刮擦着生锈的铁皮。祠堂内，所有蛛网齐齐震颤，灰尘簌簌而落。供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由黄转青，最终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黑暗，如墨汁泼洒，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严烽火瞳孔骤缩，厉喝：“动手——！”刀光乍起！可就在刀锋即将劈落的刹那，那僧人盘坐的身体，竟如烟雾般倏然消散！没有残影，没有气息波动，就是凭空不见！只余下那件空荡荡的灰色僧袍，委顿于地，像一张被遗弃的人皮。严烽火一刀劈空，踉跄前冲数步，撞在倾颓的梁柱上，震得簌簌落灰。“人呢？！”他嘶吼。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手下惊恐的抽气声。忽然，一个冰冷、潮湿、带着浓重腐土气息的东西，轻轻搭上了他的后颈。那触感，像是刚从新坟里刨出来的、尚未干透的指骨。紧接着，一个温软、含笑、却又无比阴森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廓响起：“施主……你身上……有七条罪。”“第一条，妄动刀兵，杀心炽盛……”“第二条，疑心病重，疑己疑人……”“第三条，贪恋权位，不敬天命……”“第四条……”严烽火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如同丧钟。他想转身，想嘶喊，想挥刀！可脖颈上那冰冷的指尖，却仿佛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灵魂麻痹的诅咒，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那声音还在继续，一条条，一桩桩，精准地剖开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腌臜念头与过往罪愆，如同最残忍的仵作，将他灵魂的尸骸，一层层剥开，曝晒于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第七条，”那声音终于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悲悯，“你今日，不该来此。”话音落，严烽火只觉后颈一松。他猛地转身，挥刀乱劈！刀光纵横，却只斩在虚空。祠堂内，依旧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地上那件空荡荡的灰袍。他扑过去，一把抓起那袍子，入手冰凉滑腻，竟真的如同一层薄薄的、刚刚剥下的、尚带余温的人皮。袍子内侧，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血，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罪业未清，何以度人？且待贫僧，亲手为你……剃度。”严烽火手一抖，那血字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他的指尖，蜿蜒爬行，刺入皮肤，带来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与奇痒。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转身连滚带爬地撞开祠堂破门，跌入外面清冷的月光之下。他不敢回头。只死死攥着那件人皮僧袍，一路狂奔，状若疯魔。而祠堂之内，那盏熄灭的油灯，灯芯处，一点幽蓝色的火苗，正悄然重新燃起，无声跳跃，映照着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道崭新剪影。剪影纤细，长裙曳地，发丝垂肩。指尖，正轻轻叩着虚空。咚。咚。咚。次日清晨，姜暮推开院门。阳光正好。元阿晴正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新生的嫩芽浇水，小辫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端木璃倚在廊柱旁，擦拭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墓刀，刀身寒光流转，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宿尊不知何时已到了，正负手立于院中那棵盛开的桃树下，仰头望着纷纷扬扬的落英，神色恬淡，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姜暮的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院墙根下。那里，静静躺着一件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灰扑扑的僧袍。袍子上，没有血迹，没有尘土，只有一种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滑而诡异的质感。袍子最上方，压着一枚小小的、灰褐色的鸡蛋。赤玉卵。姜暮走过去，弯腰拾起僧袍。指尖触碰到那布料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属于“画皮夫人”的阴柔气息，如同附骨之疽，顺着指尖悄然钻入他的经脉。他神色不动，指尖却在袍子内衬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块薄如蝉翼、温润如脂的玉片。玉片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痛苦挣扎的“罪”字。背面，则是七个清晰的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每个小孔里，都嵌着一粒米粒大小、颜色各异的晶石——赤、橙、黄、绿、青、蓝、紫，宛如凝固的彩虹。姜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东西。《玄冥禁典·诡器篇》有载：“七星罪印，画皮夫人秘炼之器。集七种极致罪念于一身，可烙印于凡人魂魄，使其沦为傀儡，永堕罪海，不得超生。”昨夜祠堂里，那个叩首三百六十一响的僧人……不是凶手。是祭品。是画皮夫人为了彻底激怒严烽火、逼他暴露所有底牌、并借他之手，将这枚“七星罪印”精准无误地、送到自己面前的……一枚棋子。她要的，从来不是严烽火的命。她要的，是姜暮亲手触碰这枚罪印。她要让姜暮，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将人性碾碎后，再精心雕琢的……妖魔之艺。姜暮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僧袍与玉片。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他抬起头，望向院中那棵盛放的桃树。粉红的花瓣，正一片片，无声坠落。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雪。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葬礼。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深的笑意。“原来……”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沉沉砸落在院中每一寸空气里：“我才是妖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