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后,洛曌瞪大了眼睛。
瞳孔收缩,眼尾上挑,睫毛因为过于震惊而纹丝不动。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停了。
回过神来后,她唰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将案上几本奏折的页角吹得簌簌翻动。
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越过那一摞摞奏折,直直地指向顾承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带着你果然没安好心的义愤填膺。
那根指向顾承鄞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
“昨天晚上你就是想控制小姨!但是你失败了对不对!”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洛曌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昨晚顾承鄞当面解除催眠,这本身就不合理。
他维持对她的催眠那么久了,为什么偏偏选在昨晚解除?
选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解除?
实际上就是在利用这个机会,让林青砚放松警惕。
只要控制了林青砚,只要控制了这位金丹无敌的惊蛰仙子。
顾承鄞就拥有了一张任何人都无法抗衡的王牌。
他可以控制林青砚去逼迫父皇。
可以控制林青砚在朝堂上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可以控制林青砚...
洛曌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承鄞没有催眠成功。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让林青砚去跟父皇‘讲道理’。
而后面那番看似解释的言论,全都是糊弄人的!
就是为了遮掩他的真实目的!
只不过因为顾承鄞演的实在是太好了,就连她也不由得相信了。
但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顾承鄞绝对就是想催眠林青砚!
洛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天衣无缝。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指向顾承鄞的手指也越来越稳。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我看穿你了的得意。
顾承鄞站在原处,面色不变。
他的表情从洛曌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
淡然,平静,像是一潭被风吹皱了表面但底下纹丝不动的深水。
甚至在洛曌指着他说的时候,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殿下。”
顾承鄞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
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洛曌脸上,不闪不避。
“我对小姨,对云缨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分量十足。
尤其是对云缨三个字,夹在对小姨和之心之间,位置精确得令人发指。
既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刻意强调,又清清楚楚地传进正好走进来的上官云缨耳朵里。
洛曌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正在气头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跟顾承鄞对峙上。
根本没有分神去听殿外的脚步声。
但顾承鄞听到了。
从上官云缨出现在十丈之内的时候,他就听到了。
所以他加上了那三个字,不是对洛曌说的,是对上官云缨说的。
细微之处,方显操作。
这就是洛曌一辈子都赶不上他的地方。
“正如昨晚所说。”
顾承鄞的目光从洛曌脸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然后又收了回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你们。”
上官云缨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顾承鄞说对云缨三个字。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不斜视,是首席女官应有的表情。
但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像是一朵被晨露打湿的桃花,在绯色女官服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怀里还抱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书,走到洛曌身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殿下。”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但只有上官云缨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多少。
对云缨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顾承鄞在殿下面前说这种话。
还是在大白天,还是在清醒的,没有被任何人强迫的情况下。
上官云缨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洛曌看了看上官云缨,又看了看顾承鄞,心里一时气急。
她看得出来上官云缨的耳根红了。
也看得出来顾承鄞方才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她甚至看得出来,上官云缨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底那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这个认知让洛曌更加憋屈了。
现在只有她才知道真相。
只有她看穿了顾承鄞的阴谋。
可是没有用。
没有证据,那就没人相信她。
上官云缨不会信,顾小狸不会信,更不用说林青砚了。
洛曌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用呼吸将胸腔里所有的愤怒、憋屈和不甘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她的肩膀从紧绷到放松,脊背从僵硬到挺直。
表情从我跟你拼了到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
然后洛曌缓缓地坐了回去。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每一个动作来证明自己的从容。
她坐定之后,伸手理了理被方才猛地站起弄皱的衣襟。
当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恢复冷傲孤绝的储君姿态。
眉目疏淡,唇角微抿,眼神自带着居高临下。
顾承鄞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别的不说,光是这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功力。
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叹为观止。
能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硬生生地将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完成从炸毛到冷静的全过程。
这不是天赋。
是后天被按着头学规矩,被逼着在朝堂旁听,被无数次强调你是储君后。
硬生生磨出来的本能。
这份克制与隐忍,比他都要强。
“云缨。”
洛曌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主持朝会:
“你把这些奏折都送到内阁去。”
她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一沓奏折。
最上面那一本写着臣崔贞吉谨奏几个字。
“是,殿下。”
上官云缨将这沓奏折整理好,抱在怀中。
她的动作利落而仔细,每一本都对齐了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