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顾承鄞的声音响起,洛曌始终在维持的认真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奏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目光还落在纸面上,但那些墨字已经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
她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奏折上,从顾承鄞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就不在了。
因为洛曌现在有点不太习惯。
毕竟现在的她没有在被催眠的状态里。
以往面对顾承鄞的都是意识傀儡,让她不需要真正地去面对他。
不需要思考该怎么跟顾承鄞说话,不需要考虑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在大白天里,清醒地面对这个男人。
洛曌现在对顾承鄞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了。
复杂到根本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但可以确定的是,顾承鄞应该是她的。
而现在,被她的小姨抢走了。
洛曌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承鄞。
是该像以前一样叫他顾少师?还是该叫他小姨夫?
亦或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最终,洛曌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案。
板着脸。
她将下巴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压得低低的。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朝政的样子。
接着生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嗯。”
就一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看顾承鄞,目光直直地盯着手里的奏折。
虽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她的姿势摆得很到位。
顾承鄞没有因为洛曌不抬头说什么,也没有尴尬。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洛曌在装,他也知道洛曌知道他知道她在装。
但两个人都不说破。
“崔贞吉的请辞奏折是不是在您的手里?”
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顾承鄞知道,以洛曌现在的状态,不如谈正事。
正事是两个人的舒适区,是唯一能让洛曌暂时放下那些复杂的情绪。
回到储君与少师这个安全框架里来的东西。
洛曌眨了眨眼睛。
果然,谈正事的时候,她的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从桌上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动作很快。
朝顾承鄞示意了下,然后问道:
“你是指这个?”
顾承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奏折。
那是一本寻常的地方奏报,跟崔贞吉没有半点关系。
但制式和颜色确实和吏部的奏折很像,不仔细看很容易弄混。
洛曌不是弄混了。
她是故意的。
顾承鄞点了点头,没有纠正她。
他知道洛曌知道哪本是崔贞吉的请辞奏折。
她方才在桌上翻看的那本才是,这本是她随手抓来应付他的。
不直接拿出来,说明对这个话题有顾虑,需要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殿下。”
顾承鄞的声音不紧不慢道:
“按照规矩,这本奏折现在应该递交给内阁了。”
意思很明确,这本奏折不应该在吏部,而是应该在内阁。
吏部只是中转站,收到奏折之后登记造册,然后就要递上去。
压在手里不放,那是违规的。
洛曌当然明白顾承鄞话里的意思。
她放下手里那本随手抓来的奏折,放的位置离崔贞吉那本很远,像是要划清界限。
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顾承鄞的眼睛。
眼神有些复杂。
有储君面对臣子时的端凝,有学生对少师时的恭敬。
还有一丝被藏得很深的委屈。
“顾少师放心。”
洛曌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这让她稍微有了些底气:
“这些奏折等会儿都会递交给内阁,不会有一本落下。”
她特意在最后加重了语气。
意思是:我不会压崔贞吉的请辞奏折,你不用担心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得到确认的答复后,顾承鄞点了点头。
看来洛曌并没有那么傻。
知道吏部是压不下这道请辞奏折的。
确切来说,知道她洛曌是压不下这道请辞奏折的。
崔贞吉请辞是崔世藩主动退让的一步棋,如果吏部把奏折压着不放。
那等于是在告诉崔世藩:不接受退让。
崔世藩会怎么反应?
要么收回请辞,硬着头皮继续撑下去。
要么直接闹到御前,说储君干预朝政。
不管哪一种,对洛曌都没有好处。
她能想明白这一层,说明政治直觉确实在进步。
“但是顾少师...”
洛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顾承鄞看向她。
洛曌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迎着他的视线。
表情依然是板着的,但板着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就算内阁通过了,最终还是要父皇批红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二皇子只是第一道坎。
皇子党的人会阻挠,会想尽一切办法让顾承鄞接任礼部尚书这件事泡汤。
但就算顾承鄞能搞定皇子党。
那洛皇呢?
洛曌太了解她的父皇了。
那个人坐在龙椅上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平衡。
只有各方势力互相制衡,朝堂才能安稳。
如果顾承鄞接任了礼部尚书,那就打破了这种平衡。
以洛皇的性格,他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坐大。
所以就算崔世藩退让了,皇子党不阻止了。
奏折成功送到暖阁的案头。
但洛皇,才是最大的变数。
洛曌看着顾承鄞,想从他脸上看到为难凝重的表情。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顾承鄞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淡然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他没有露出任何为难之意。
相反,顾承鄞看向洛曌的目光反而里多了一些什么。
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在等着看她什么时候能自己想明白的那种从容。
然后顾承鄞开口了:
“殿下,从身份上来说。”
“您现在应该叫我小姨夫。”
洛曌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那张板着的,努力维持着储君威严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像被突如其来的,完全意料之外的话砸懵了的茫然。
小姨夫。
当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洛曌只觉得格外刺耳。
但顾承鄞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
他接着往下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至于陛下,如果他一定要为难他的连襟的话。”
顾承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笑意:
“那我也就只好让小姨去‘讲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