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士子们本来都做好了被镇压、然后顺势大闹一场的准备,给朝廷施压。
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差役不仅不抓你,还关心你衣服挤皱了没。
这火气,硬生生被憋回去了一半。
马尚旺蹲在不远处的石狮子后面,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眼前的乱局,脸上透着一股子“我就来看看,我不说话”的惫懒劲儿。
只要不抓人,就没咱应天府的麻烦。
要是抓了人,便是“下官办事不力”。
这其中的差别,可大着呢!
又僵持了小半个时辰,礼部尚书郑沂终于亲自出面。
郑尚书一身绯红官袍,面容肃穆,站在台阶上,抬手压了压,高声开口:
“诸位士子,肃静!都肃静!”
众人纷纷看向郑沂,渐渐安静下来,目光灼灼,盯着这位礼部尚书,等着他给出说法。
郑沂看着眼前愤怒的北方举人,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开口劝解:
“诸位的心情,本官理解,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落榜,心中不甘,实属正常。”
“可你们聚众围堵礼部,喧哗闹事,有辱斯文,也触犯律法,再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有士子站出来,高声质问:“郑部堂,我等不是无理取闹!此次会试,录取五十一人,全是南方士子,北方士子无一人上榜,千古未有,分明是考官舞弊,偏袒同乡!”
“恳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彻查考官,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众人齐声附和,吼声震天。
郑沂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大家既然有联名诉状,尽管交上来,本官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榜单是由十几位考官共同拟定,并非一人决断。”
“你们在此闹事,于事无补,本官答应你们,即刻将这份联名上疏,上奏朝廷,呈给陛下和皇太孙殿下,诸位先回客栈歇着,静候圣音,莫要自误!”
礼部尚书亲口承诺,分量极重。
北方士子们互相看了看,觉得有理,心头的火苗被这盆缓兵之计的凉水浇灭了大半。
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把诉状递到天子面前,这事儿就有转机。
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到客栈,等候朝廷消息。
原本一触即发的暴乱,就这么被郑尚书三言两语给化解了。
毕竟是礼部尚书,言而有信,当天还真把这份承载着北方士子希望的联名上疏,给递上去了。
诉状一路进了宫墙,送到了文华殿的御案上。
此时的朱元璋龙体欠安,朝政大多由皇太孙朱允炆代为处理。
朱允炆看着那叠厚厚的、按满了红手印的诉状,眉头紧锁,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首席大智囊黄子澄。
“先生,这……北方士子群情激愤,说考官不公,您看该如何处置?”
黄子澄凑近身前,低声进言:“殿下,不过是一群落第士子闹事,无凭无据,污蔑考官,刘三吾老先生是海内大儒,公正廉明,绝不会徇私舞弊,此事不必大惊小怪,压下来即可,交由翰林院自行处置,免得惊扰陛下静养。”
朱允炆这孩子,最大的优点是听话,最大的缺点是太听黄子澄的话。
他当即点头,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诉状塞进格子里:“老师言之有理,留中不发,让刘老先生自己处理吧。”
提及刘三吾,朱允炆一直深深感念其恩情。
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朱标去世,朱元璋亲临东阁门,召集百官商议选定储君,心里原本打算立燕王朱棣接班。
翰林学士刘三吾当即劝阻:“若是立燕王为储,那秦王、晋王两位王爷又该放在何处?何况皇孙已然长成,足以承继大业,皇孙乃正统嫡脉,年纪正当盛年,若定为储君,天下民心都会安稳归附,陛下不必忧心。”
朱元璋听后沉默良久,可没过多久,便正式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明太宗实录》:帝欲建燕王为储贰,翰林学士刘三吾曰:“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于何地?且皇孙年长,可继承矣。“太祖默然。】
眼下刘三吾被举报科举舞弊,朱允炆如何不帮衬老先生一把?
当即命人将上疏压下,没有上报给病重的朱元璋,也没有做出任何处置。
消息传回翰林院,刘三吾和白信蹈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白信蹈更是气得拍了桌子,在厅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向宝糊涂!简直是糊涂至极!”
他心里把向宝骂了千百遍。
向宝是江西人,和自己是同乡,又是黄子澄的同年,这种铁磁儿的关系,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
按照白信蹈的设想,应天府尹应该带着衙役重拳出击,把领头的几个抓进大牢,杀鸡儆猴一做,剩下的还不乖乖滚回家抱孩子?
结果向宝倒好,带着人在那儿当保镖,眼睁睁看着那帮北人闹了一个时辰。
“若非向宝按兵不动,此事早平了!哪会闹出这么大的舆论”
白信蹈咬牙切齿:“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也配当江西人?”
刘三吾坐在主位,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北方士子舆情汹汹,甚至联名上疏了,再想强行压下,已经很难了。
稍一思索,刘三吾打定主意,开口说道:“既然舆论难平,拖下去只会更生祸端,不如仓促举办殿试,请陛下出面主持,彻底定下进士名次,有陛下金口玉言钦点,北方士子就算不服,也不敢再闹事。”
白信蹈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妙!老先生高见!只要陛下亲自钦点状元,大局已定,北方士子再闹,就是违抗圣旨,到时候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上奏,以科举流程未完为由,恳请陛下主持殿试。
朱元璋虽然病重卧床,精神不济,但科举大事,不敢怠慢,当即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