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74章 南北榜案
    “放榜!肃静!”

    礼部官吏这一嗓子跟加了扩音器似的,在衙门前的空地上炸开。

    原本还在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南北士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声了。

    上千双眼睛,绿油油的,跟饿了半个月的狼见着肉一样,死死钉在官吏怀里的金榜,心跳加速。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全场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气氛紧张。

    礼部官员也不含糊,动作麻利,刷拉一下将金榜高高贴在墙上,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放榜了!放榜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

    上千号举人老爷,这会儿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疯了一样往前挤。

    鞋帮子、汗臭味、唾沫星子在大门前乱飞。

    人挤人,人踩人,那场面,林川站在远处瞅着,总觉得这要是搁在后世,高低得定个“重大安全事故”。

    王相被人流裹挟着,像片树叶似的往前打转。

    他个头一般,脚下一滑,一只千层底布鞋被人当场踩飞。

    顾不上了。

    脚掌踩在冰凉扎人的青石板上,王相连头都没回,两只手死命扒开前面挡路的肩膀,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榜单,生怕错过一个名字。

    第一名,陈安。

    第二名,尹昌隆。

    第三名,刘仕谔。

    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全是陌生的姓氏,陌生的籍贯。

    王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一行,两行,三行

    整整五十一席录取名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王相”二字。

    王相僵住了。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相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眶通红,强忍着脑子里那股子天旋地转的劲儿,开始看第二遍。

    这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恨不得把那张纸给看穿个窟窿。

    还是没有!

    此番会试共录取五十一名贡士,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王相觉得天塌了,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浑身力气被抽空,腿脚发软,踉踉跄跄往后退。

    奈何身边人太多,人挤人,人挨人,他连摔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人流推着晃动,胸口闷得发慌,险些窒息。

    十数年苦读,日夜不休,背负着满门期盼,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王相不甘心,咬着牙,忍着眼底的热泪,又看了第三遍。

    结果依旧。

    榜上无名,名落孙山。

    王相彻底死心,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浓浓的失落,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竟然真没有。”

    身边的韩克忠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老哥刚从前排挤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张老脸抽抽着,对着王相长叹一口气,满是落寞“没有,榜上也没有我的名字,没想到,咱们兄弟二人,全都落榜了。”

    两个落榜的失意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另一边。

    刚才还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稳拿二甲的河南解元刘顺,这会儿的造型简直是社死现场。

    他挤在最前排,盯着榜单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名落孙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当场懵了。

    先前的傲气荡然无存,眼神呆滞,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这……这不对,我文章写得那叫一个锦绣山河啊。”

    刘顺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半天回不过神。

    一代河南才子,乡试解元,竟然连会试都没能考中,落差之大,让他难以接受。

    这一幕,刚好被一旁的南方士子看在眼里。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嘲讽声此起彼伏,比刚才还要刺耳。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河南解元吗?怎么瘫在地上了?”

    “不是说稳拿二甲吗?怎么连个名字都没在榜上?”

    “什么中州才子,我看是浪得虚名,不过如此!”

    嘲讽声此起彼伏,扎心程度满分。

    刘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带钩子的烂棉花,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屈辱得想钻地缝。

    这反差,在旁边的南方士子眼里,简直比戏园子里的折子戏还精彩。

    不止王相、韩克忠、刘顺,在场的北方士子,挨个看完榜单,全都脸色铁青,满脸绝望。

    突然,人群里有个眼尖的举人,盯着榜单上的籍贯栏,猛地扯起嗓子惊叫“不对!这榜单有问题!”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那举人指着金榜,手指头都打哆嗦“你们快看,这五十一个人,全都是南方籍贯,没有一个北方人!半个都没有!”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北方士子不管中没中的,全都撒丫子跑过去核对籍贯。

    浙江、福建、直隶、江西、湖广清一色的南方州县地名,没有一个山东、河南、北平、山西的北方士子。

    纵观大明历届科举,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一届会试,录取之人全是南人,北人尽数落榜,简直是史无前例,骇人听闻!

    这事儿要是没猫腻,那猪都能上树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落第的北方举子彻底爆发,群情激愤。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众人红了眼,再也压制不住怒火。

    “不公!此乃天大的不公!”

    有人当场把帽子摔在地上,踩了两脚,声嘶力竭。

    “考官徇私舞弊,偏袒同乡!”

    “南人结党营私,欺压我们北方士子!”

    “难道我北地就无人了吗?陛下要为我们做主啊!”

    怒吼声、喊冤声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数十名北方举人冲到礼部衙门前,抓起门前的鼓槌,奋力击鼓鸣冤。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天响,夹杂着众人的高呼,传遍整条街道。

    “主考徇私!南人结党!北地无人乎?”

    众人一边击鼓,一边联名上书,草拟诉状,联名签字,一个个红手印按在那张纸上。

    他们一口咬定考官偏袒同乡,刻意打压北方士子,恳请朝廷彻查此事,还北方士子一个公道。

    礼部的官吏脸都绿了,赶忙派人拦着,可这会儿谁拦谁挨揍,根本压不住激愤的人群。

    场面彻底失控。

    一场席卷大明朝野的南北榜案,就这么在一阵混乱的鼓声中,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