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最好说到做到。”秦时目光凝视二人,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不等二人回复,又将目光移回手中书卷,“薛礼,替为师送熊使君与袁令君。”
“是。”
熊百川和袁庭叙这才注意到在一旁垂首侍立的薛礼,只见少年生的高壮,浓眉大眼。
“熊使君,袁令君,请。”
“多谢郎君。”二人不敢因薛礼衣着粗陋而有半分看轻,一并朝薛礼拱手道。
待将二人到虞家客店门口,二人又躬身朝薛礼施礼道,“云公高足当面,方才我等失礼怠慢之处,还请郎君宽恕。”
薛礼连忙让过,而后回礼,“使君与令君皆乃亲民之官,去岁龙门渡口扩建,俱是亲自担泥凿石,万民所见。
小子一介孺子,万不敢受二位之礼。”
“郎君谬赞。”熊百川摆手道,“不过食君之禄,担君之事罢了。熊某惭愧,今日若非云公点拨,当真便要负了龙门百姓。”
“使君说的不错,袁某亦是羞愧无地。”袁庭叙同样一副惭愧的样子,接着话锋一转,“方才闻郎君姓薛,莫非也是我河东人士?”
“令君所言不错,小子的确出身河东薛氏,且便是龙门之人。”薛礼到底年轻,轻易便被袁庭叙将话套了出来。
这也不能怪他,一个时辰之前,在他眼里,里正、村长已是顶了天的大人物。骤然面对一州刺史、一县之令,还都对他这般客气,完全是平等论交,怎么可能不云里雾里呢?
熊、袁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之色。
“郎君竟是龙门人士?”熊百川拉着薛礼的右手说道,“治下出了如此大才,我二人竟是丝毫不知,实在是我等之疏漏啊!”
“使君谬赞了,小子只是运气好罢了。”薛礼被拉的有些不知所措。
“这可不是运气。”袁庭叙接话道,“云公乃千年一出之伟才。
据袁某所知,长安城内的皇亲国戚、开国元勋、公卿宰相之家,不知多少人想拜入云公门下。
而云公却只收了郎君为弟子,可见郎君必有过人之处。”
“袁县令说的不错。”熊百川趁热打铁,“薛郎君出身名门,又有此等机缘,日后必是前途无量。便是封侯拜相,亦是大有可为。
届时还希望薛郎君能靠在今日之缘分,能够提携一二。”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极为精美的锦盒塞给薛礼,“这是熊某的一点小心意,还请薛郎君莫要嫌弃。”
这其实是熊百川给秦时准备的礼物,只是方才实在没有机会拿出来,此时是将主意打到薛礼身上来了。
“这是袁某给薛老弟的一点见面礼。若是老弟能在云公面前替为兄美言几句,为兄便受用不尽了。”袁庭叙同样拿出一个锦盒,就要往薛礼怀里塞。
说起来,袁庭叙的锦盒,无论是精美还是大小,都要比熊百川的略逊一分。只是一分!
薛礼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想起方才拜师是秦时的话。
“身为我的大弟子,以后会有很多人将目光放在你的身上,也将面对很多的诱惑。
尔当坚守本心,勿要被富贵、功名、美色所迷惑,更不可因为身份的骤然转变,而迷失自我。
否则,我亦可逐你!”
一瞬间,薛礼恢复清明,将二人的礼物强行推拒回去。
“无功不受禄,二公厚赐,小子万不敢受。”薛礼挣脱出来,后退一步,对二人躬身一礼。
熊百川还想再说什么,薛礼又说道,“家师家法甚严,还请二公莫要害我。”
话说到这份上,熊、袁二人也只能讪讪一笑,将东西收了回来。
“原来如此,却是我等考虑不周了。”
“都是为兄的错,与使君无关。”袁庭叙的脸皮厚度还在熊百川之上,“今日之日,还望贤弟千万莫往心里去。
过两日,为兄忙完云公交代之事,必定设宴向贤弟赔罪!”
薛礼闻言只是拱手,神色间已然多了几分沉稳,“令君言重,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家师吩咐之事,二公只需尽心办妥,想来家师也不会过于为难。”
熊百川轻咳一声,收了脸上热络,正色道,“薛郎君放心,云公吩咐,我二人铭记在心,断不敢有半分懈怠。三日之后,定向云公复命。”
“二公公务繁忙,小子便送到此处,就此别过。”
“郎君多礼。”熊、袁二人也拱手还礼。
……
薛礼再回来时,秦时仍在庭院内看书。
感觉到薛礼回来,秦时目光不动,轻声问道,“人送走了?”
“是。”薛礼再傻也知道师父的来头绝对比他想的还大,再不敢有丝毫不敬。
“他们是不是对你很客气?”
“二公平易近人,的确对弟子颇为亲近。”
“给你送东西了?”
“是。”薛礼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躬身拜道,“但弟子已经拒绝了。
弟子不过一黄口孺子,如何能入他们之眼?弟子明白,他们的客气不是因为弟子,而是因为师父,他们真正敬畏之人,也是师父。
弟子牢记师父教诲,绝不敢为外物所惑,迷失本心。”
秦时看向薛礼,“贵在坚持。”
“是。”
“今日之事,不过是毛毛雨罢了。待回了长安,还有更多、更有吸引力的诱惑等着你,希望你不会令为师失望。”
“师父放心,弟子定不会越雷池一步。”
秦时不置可否,抬头看了看天色,“该吃饭了,去请你阿娘和师娘出来吧!”
薛礼疑惑抬手,太阳正在头顶正上方,才到午时三刻至四刻的样子,怎么就吃饭了?
(这个时候,一天基本都是吃两顿。早上八九点以及下午三四点,有钱人会在晚上八九点加夜宵。
而秦时习惯吃三顿,所以云国公府也是吃三顿。)
师父的话不能不听,薛礼转头去请人了。
……
席宴上。
秦时举杯,“今日吾收了薛礼为入室弟子,望其守正持心,勤勉向学,日后成为对国家有用之人。”
薛礼连忙起身端杯,朝秦时躬身施礼,“多谢师父栽培,弟子定当日夜勤勉,不辜负师父厚望。”
“能够得遇贵人,是这孩子的福气。”柳娘子同样起身,“只是我家当家的早亡,我又是个妇道人家,很多话不知如何与他说。
这孩子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教导他怕是会颇为劳心,还请云……还请贵人见谅。”
“无妨。”秦时拱手回礼,“我既然收了他,便会对他负责。”
“壮虎,今后你便好生跟着你师父学本事,为娘这里你不用担心。”柳娘子又对薛礼说道,“为娘已经知晓,最多三日后,被庞文贞强占的田宅就会被官府归还。
这都是托了你师父的福,再加上对你授业提携之恩,恩同再造。
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你师父的。无论你师父让你做什么,哪怕刀山火海,你亦不可推辞。”
“是。”薛礼先朝柳娘子一拜,接着双膝一弯,跪在秦时面前,“师父在上,弟子薛礼,此生但凭师父驱使,纵是粉身碎骨,亦绝不叛师、绝不负恩!”
声音虽尚显稚嫩,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起来吧!”秦时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我收你,是觉得你有潜力,并不是要你为我效死。
你不需要忠于我,忠于大唐,忠于天下百姓即可。”
薛礼一怔,随即重重叩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一旁永乐温柔浅笑,轻声打圆场,“好了好了,既是喜事,莫要搞得这般沉重。快些坐下用饭,菜都要凉了。”
秦时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柳娘子,关于薛礼,吾有一问,烦请如实相告。”
“云郎君请问。”
“薛礼如今已经14,你们可有为他取字、议亲?”
“这……”
柳娘子有些迟疑,一般来说,对方这么问,就是要为你取字、介绍媳妇儿。因此很多人即使有,也会说没有。
字便罢了,虽然是夫君生前起的,但换一个也无妨。可是定好的亲事……
“无妨,直言即可。”
“不敢欺瞒云郎君,他阿耶生前给他取字‘仁贵’,因为还未加冠,我也未曾提过。
至于亲事,去年已经定下,是我一位远方堂兄的女儿。那孩子我见过,确实是一个好孩子。”
“仁贵。”秦时点头,“我打算在三日后,提前给他加冠,便以这‘仁贵’为字吧!
至于亲事,还请柳娘子转告你堂兄:亲事我不反对,但是,在他们都年满18岁之前,不得成婚。
若是他们可以接受,这门亲事便定下。若是不愿,便只能退婚。
这不是我要针对他们,今后凡我门下弟子,包括我的子女后人,都必须遵守这条规矩。
此乃我秦氏铁律,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