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嫡母端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脸上浮起一个笑。
“月儿来了,快过来坐。”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苏淡月走上前,屈膝行了个礼。
“给母亲请安。”
嫡母放下茶盏,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上顿了顿,又在她的手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掩去了。
“瘦了。”嫡母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些年,你在庄子上可是受苦了?那些刁奴简直无法无天了!”
那手温热柔软,保养得宜。
苏淡月的手却粗糙干瘦,被她握着,像砂纸贴上了丝绸。
嫡母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坐吧。”嫡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母亲有些话,要和你说。”
苏淡月坐下,垂着眼,安安静静的。
嫡母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月儿啊,你是个聪明孩子,母亲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她顿了顿,“镇北侯来提亲的事,你也知道了。这是天大的福分,也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苏淡月点点头,没说话。
嫡母又道:“侯爷那样的身份,能看上你,是你的运气。可你也要明白,侯府不是咱们苏家,规矩大,讲究多。你从小在庄子上长大,许多事都不懂,进了侯府,可不能像在庄子上那样随意。”
苏淡月依旧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嫡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母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有些话,不说你也明白。侯爷娶你,是咱们苏家的体面,也是你长姐的体面。你长姐为了你的婚事,操了不少心,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嫡母继续道:
“你进了侯府,要好好伺候侯爷,敬重长辈,不可任性,不可忘本。你姨娘去得早,没人教你这些,母亲少不得要多叮嘱你几句。”
“是。”苏淡月的声音很轻。
嫡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月儿,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苏淡月抬起头,看着嫡母。那张脸上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可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
苏淡月垂下眼,轻声道:
“女儿没有什么想法。母亲说得是,女儿在庄子上长大,许多事都不懂。进了侯府,一定谨言慎行,不给苏家丢脸。”
嫡母看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母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让你长姐为难的。”
苏淡月低着头,声音更轻了。“女儿明白。”
嫡母又说了些话,无非是让她好好准备,进了侯府要听话,要知恩图报。苏淡月一一应了,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嫡母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点顾虑彻底放下了。
到底是那个从小被欺负大的庶女,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好拿捏得很。
她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温柔。
“好了,你回去歇着吧。这几日好好养养,缺什么尽管和母亲说。”
苏淡月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多谢母亲,女儿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单薄又安静。
嫡母看着那道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到底是个庶女,给点好脸色便感恩戴德了。
等进了侯府,还不是任由拿捏。
苏淡月走出正堂,日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慢慢走在回廊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没错,她又又回来了。
这系统狗得一批,就因为她早死脱离世界,结果非把她又整来了番外。
苏淡月觉得,自己大概是全系统最惨的快穿者。
任务圆满完成,原主心愿达成,苏婉容自食恶果,也获得气运之子的满分爱意。
她功成身退,结算积分,正准备去下一个世界。
结果刚走出任务大厅,就被一道天雷劈了回来。
“系统警告!宿主脱离后,目标人物谢凛因 grief 过重,三年后战死沙场,世界线崩塌!即刻遣返修复!”
苏淡月:“……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进漩涡,再睁眼时,已经坐在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身上穿着半旧的衣裳,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薄茧。
庄子的管事嬷嬷正在车外骂骂咧咧。
苏淡月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消化着系统灌给她的信息。
她回到的时间点,是谢凛重生后第一次约她春游的前三日。
原主在庄子上被磋磨了十年,面黄肌瘦,怯弱胆小,被接回苏府后,嫡母敲打,长姐做戏,满府上下没一个真心待她。
是谢凛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给她体面,给她宠爱,给她一个家。
而她在完成任务后,干脆利落地走了。
她以为自己走得潇洒,却没想到那个冷硬了半辈子的男人,会在她死后活成一副空壳。
她更没想到,他会战死沙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去找你们娘亲了。”
想起那两个崽崽。
苏淡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胸口闷得厉害。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你当初怎么不告诉我,我走了他会……”
“宿主未询问。”系统顿了顿,“且宿主任务完成后脱离世界,是标准流程。目标人物的后续反应不在任务考量范围内。”
苏淡月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那我这次回来,要做什么?”
“修复世界线。确保目标人物存活,并维持世界稳定。”
“怎么维持?”
“与上一世相同即可。嫁入侯府,生下双子,陪伴目标人物直至其自然终老。”
苏淡月沉默了很久。
“直到他自然终老,”她轻声问,“我才能走?”
“是。”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
“行。”她说,“不就是再活一辈子吗。”
马车进了苏府。
嫡母的敲打、长姐的试探、父亲的漠然,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苏淡月低着头,垂着眼,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副怯弱的面具底下。
她太熟练了。
熟练到连系统都忍不住出声。
“宿主演技很好。”
苏淡月没理它。
她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茉莉发呆。
她想起他。
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想起他笨拙地给她买糖葫芦,想起他出征前说“等我回来”。
想起她死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眼眶红得吓人。
她以为那些都不重要。
任务而已,剧情而已,演完就走,何必当真。
可她忘了,他不是Npc。
他是一个会疼、会哭、会抱着她的尸体不放手的活生生的人。
苏淡月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她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