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那日,天公作美。
谢凛派人来苏府递了帖子,说要请三姑娘去城外踏青。
嫡母笑着应了,又拉着苏淡月叮嘱了一番,无非是让她好好表现,别丢了苏家的脸。
苏淡月低着头,一一应了。
上了马车,她才敢松一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的心也晃晃悠悠的。
马车在城外的桃花林边停下。
丫鬟扶她下车,她站稳了,抬起头便看见了他。
谢凛站在一棵桃树下,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日光穿过花枝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还是那样,眉眼冷硬,周身气息沉沉的,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却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上一世的那种陌生和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像是等了很久。
苏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屈膝行礼。
“见过侯爷。”
谢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淡月几乎以为他认出了自己。
“免礼。”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苏淡月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凛看着她。看着她那身半旧的衣裳,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怯怯的,软软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花了很久才把她养出一点肉,花了很久才让她学会笑,才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待她。
可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这一切都怪他,是他害了她。
他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走吧,”他说,“前面有片桃林,开得正好。”
苏淡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桃林里,花瓣落在肩上,风轻轻吹着。
谁都没有说话。
谢凛走得很慢,像是怕她跟不上。
苏淡月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替她挡开人群。
“侯爷。”她忽然开口。
谢凛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淡月站在一树桃花下,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开了。
“你……为什么与我提亲?而不是....长姐。”她问,声音轻轻的。
谢凛看着她,看了片刻。
“因为我....心悦你。”他说。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让苏淡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花瓣。
可她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可我……我只是一个庶女”
谢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苏淡月低着头,能看见他的靴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你哭了?”他问。
苏淡月摇头,拼命摇头。
“没有,是……是风迷了眼。”
谢凛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许久,苏淡月才平复了情绪。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侯爷,我们走吧,别误了时辰。”
谢凛看着她那个笑,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笑。明明在哭,却偏要笑。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慢到几乎是和她并肩。
走到桃林深处,有一片空地,地上铺满了花瓣。
谢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苏姑娘。”
苏淡月抬起头。
“我知道你在苏家过得不好。”他说,声音低低的,“我也知道,你被送去庄子上住了十年。”
苏淡月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谢凛看着她,一字一句。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苏淡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拼命想忍住,可越忍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那些年在庄子上的冬天,想起管事嬷嬷的骂声,还有嫡母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就连父亲对她也只有漠然。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
谢凛看着她哭,手足无措。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替她擦泪,又觉得于礼不合,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苏淡月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哭着笑着,像个小傻子。
“侯爷,”她抽抽噎噎地说,“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谢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站在那里,任由她哭。
很想抱抱她,可想到两人如今还是未婚夫妻,此刻更是在外头.....
过了好一会儿,苏淡月才止住了泪。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却比方才精神了许多。
“侯爷,”她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两辈子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不必谢我。”他说,声音微哑。
花瓣落在两人肩上,风轻轻吹着。日光正好。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暖意。
谢凛也忍不住跟着抿唇笑了一下。
真好,他还能见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