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见她不吭声,更加来劲了。
“你那姨娘就是个农女,你也就是个乡下丫头的命。还指望有人来娶你?做梦吧!这庄子上能给你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嬷嬷。”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婆子的话。
两人同时转头,便见庄子上的看门老汉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大喜呀!苏府来人了!说要接三姑娘回府!”
婆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瞪着眼,脸上那副趾高气扬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那里,滑稽得很。
“你说什么?”婆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汉顾不上理她,直冲着苏淡月道:
“三姑娘,快收拾收拾,来的是府里的马车,说是侯府来提亲了,要接您回去备嫁呢!”
苏淡月愣住了。
侯府?提亲?备嫁?
她的脑子嗡嗡的,一时间什么都没听清。
婆子却先炸了。
“胡说八道!她一个庶女,谁要娶她?还侯府?怕是做梦没醒吧!”
老汉瞪了她一眼:
“嬷嬷可别乱说!来的可是镇北侯府的人,侯爷亲自来提的亲,说要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娶三姑娘做正妻!苏府那边都接了聘礼了,老太太亲自点了头,这才派人来接三姑娘回去的!”
正妻。
侯府。
镇北侯。
婆子的脸色白了,又青了,青了又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淡月,那眼神里有不可置信,有惊恐,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她方才骂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巴掌,正正反反全扇回了自己脸上。
苏淡月没有看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洗碗的抹布。日光落在她身上,那半旧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在风里轻轻飘着。
可她的眼睛,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落进了一颗石子。
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三姑娘?三姑娘!”老汉催道,“您倒是说句话呀,外头还等着呢!”
苏淡月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又看了看手里的抹布。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像是春风化开了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
“劳烦老伯稍等片刻,”她轻声说,“容我换身衣裳。”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脸色煞白的管事嬷嬷。
那婆子对上她的目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淡月没有说什么。
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那婆子却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完了。
苏淡月走进里屋,关上门。
她站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看着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的姑娘瘦得很,下巴尖尖的,脸上没什么肉,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惊人。
她想起十年前,被送出苏府的那天。
嫡母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温温柔柔的。
“月儿啊,庄子上空气好,养病最合适了。等养好了身子,母亲再接你回来。”
她信了。
等了十年。
等到姨娘留给她的那支银簪都当了换饭吃,等到冬天的夜里冻得缩在墙角发抖,等到她终于明白。
没有人会来接她。
而现在接她回去,却是因为有人来与她提亲。
她一方面忐忑不安,一方面也为自己能离开这个地方感到高兴。
马车从庄子一路往京城去的时候,苏淡月一直掀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的风景。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天高云淡。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了。
在庄子上十年,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后山的溪边。
她看着那片田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是的,高兴。终于能离开那个地方了,终于不用再听管事嬷嬷的骂声,不用再在冬夜里缩在墙角发抖。可更多的,是不安。
她不知道那个要娶她的人是什么样子的镇北侯,谢凛。
她在庄子上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说他是少年将军,战功赫赫,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那样的人物,为什么要娶她一个庶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全是薄茧,和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天差地别。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的心也晃晃悠悠的,落不到实处。
苏府到了。
门口站着几个丫鬟婆子,见她下车,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三姑娘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老太太盼了好几日了……”
苏淡月被簇拥着往里走。
十年了,府里的格局变了不少,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回廊还是那条回廊,院子还是那些院子,只是墙角的青苔厚了些,廊下的漆剥落了些。
她被领进一个院子。
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下摆着一盆茉莉,正开着花,香气幽幽的。
“三姑娘先歇歇脚,老太太说了,晚些时候请您过去说话。”
丫鬟笑着说,又指了屋里两个小丫头,
“这两个是拨来伺候姑娘的,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
苏淡月点点头,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茶具,妆奁里还放了几样素银首饰。
她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被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十年了,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在这样软的床上是什么时候了。
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三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堂说话。”
苏淡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跟着丫鬟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