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容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就在这时,苏淡月手一抖。
酒盅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洒了出来,泼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呀。”她低呼一声,慌忙站起来。
苏婉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关切地问:
“可烫着了?”
“没有没有,”
苏淡月连连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声音里带着愧疚,
“长姐,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太笨了,把衣裳弄脏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苏婉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空了的酒盅——酒洒了,一滴也没剩。
“无妨。”她笑了笑,语气依旧温柔,“不过是件衣裳,换一件就是了。来人——”
门外候着的丫鬟应声进来。
“带三姑娘去厢房,找身我的衣裳给姑娘换上。”
苏淡月抬头,有些不安:
“长姐,这怎么好意思……”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苏婉容拍拍她的手,
“去吧,换好了再来说话。”
苏淡月点点头,跟着丫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容正低头看着那盆茉莉,灯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温柔得像一幅画。
可惜自古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知道苏婉容那副菩萨面,竟生出一副恶毒心肠。
苏淡月收回目光,跟着丫鬟出了门。
厢房不远,就在正宁院东侧。丫鬟点了灯,打开衣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各色衣裳,绫罗绸缎,色彩斑斓。
“姑娘稍等,奴婢找找有没有适合姑娘穿的。”
丫鬟埋头翻找。
苏淡月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里能看见正堂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她看见苏婉容重新坐回罗汉床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然后她看见有人进了正堂。
是个男人。
隔着窗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玄色衣袍,腰束革带,走得从容不迫。
苏婉容站起身来,迎上去,笑着说了什么。
苏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镇北侯谢凛。
丫鬟终于翻出一身衣裳,月白色的,料子极好,软得像云。
“姑娘试试这件?”
苏淡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她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淡,唇色微微泛白,看着像一株初春的梨花,柔弱堪怜。
她弯了弯唇角,镜中人也弯了弯唇角。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走吧。”她说。
丫鬟引着她往回走。
穿过抄手游廊,远远能看见正堂的门半敞着,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苏淡月放慢脚步。
“姑娘?”丫鬟回头。
“稍等。”苏淡月轻声道,“我有些……有些紧张。”
丫鬟笑了:“姑娘别怕,夫人和侯爷都在呢,都是自家人。”
苏淡月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苏婉容的笑声,软软的,甜甜的。
“侯爷尝尝这梅子酒,是妾身亲自酿的。”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低沉,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夫人有心。”
苏淡月跨进门槛。
灯光下,她看清了那个人。
他坐在苏婉容对面,手里端着酒盅,眉眼深邃,轮廓硬朗,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天生就不会笑。
玄色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周身气息沉沉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苏婉容见她进来,笑着招手:
“三妹妹来了,快来见过侯爷。”
苏淡月垂下眼,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侯爷。”
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谢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月白的裙衫,素净的脸,低垂的眼睫。灯光下,她像一株被风吹着的白梨花,单薄得有些可怜。
他的目光顿了顿,随即移开,落回手中的酒盅上。
“嗯。”
只有一个字。
苏婉容笑着打圆场:
“侯爷别见怪,我这妹妹在庄子上住得久了,不惯见人,面皮薄。”
谢凛没说话,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苏婉容又斟了一杯,递到苏淡月面前:
“妹妹方才洒了酒,这杯算是压惊的。”
苏淡月接过酒盅,低着头,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不是苏婉容的,是谢凛的。
沉沉的,淡淡的,像在打量什么。
她端起酒盅,凑到唇边。
这一次,酒盅没有抖。
她抿了一口,放下。
苏婉容看着那空了半截的酒盅,笑意更深了些。
“妹妹好酒量。”
她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起来,对着谢凛:
“侯爷,妾身敬您。”
谢凛举杯,一饮而尽。
灯光摇曳,三个人坐在一处,看着倒像是一家子和和美美。
苏淡月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盅的边缘。
酒盅见了底。
苏婉容的笑意深了几分,又给她斟满:
“妹妹再喝一杯?这梅子酒后劲小,不醉人的。”
苏淡月摇摇头,声音软软的:
“长姐,我……我有些头晕。”
她抬手扶住额角,身子微微晃了晃,藕荷色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苏婉容看在眼里,笑意不变:
“定是方才洒了酒,又换衣裳,折腾得乏了。不如去厢房歇一歇?”
“不用……”苏淡月想站起来,脚下却一软,身子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
力道很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热。
她抬起头,对上谢凛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就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眉眼依旧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多谢侯爷。”她轻声说,想要站稳,脚下却又是虚浮的一步,几乎要靠进他怀里。
淡淡的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茉莉香,飘进谢凛鼻端。
他垂眸看她。
灯下,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水光潋滟,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来人。”谢凛沉声开口。
门外候着的婆子应声进来。
“扶三姑娘去歇息。”
婆子上前扶住苏淡月,她回头看了谢凛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任由婆子扶着往外走。
苏婉容站起身来:“侯爷,妾身去看看妹妹——”
“不必。”谢凛坐回原位,端起酒盅,“她自会歇息。”
苏婉容脚步一顿,随即笑着坐回去:
“侯爷说得是,妾身去了反倒扰了妹妹休息。”
她给谢凛斟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唇角微微上扬。
药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