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用解释。”段序之说。
他往前一步,走入风灯的光里。
六年过去,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段序之。
可他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
专注,温柔,带着十足的认真。
“母亲当年让我出国,条件之一是四年内不能因为私事回国,否则.....”
后续的话,段序之没有再说下去。
闻言,苏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只听段序之继续说道:
“第三年,瑞士的叔公病重。他手里的欧洲业务是段氏海外最重要的板块,父亲希望我去接手。”
他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了父亲的话。
苏淡月张了张嘴,想问那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电话也少了,为什么后来连短信都变成三天才回一条。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也许不只她一个人会难过,会痛苦,段序之也是同样的心情。
“月月。”他叫她名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发顶,声音有些微哑,
“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原谅序之哥哥好不好。”
段序之今天听到她喊自己时,不再像从前那般唤他,就知道她大概心里的介怀。
夜风忽然停了。
虫鸣也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等他这一句话的回响。
苏淡月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退进门内的阴影里。
段序之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情绪,随即失落地转身便走。
她没应,眼眶却红了。
苏淡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叫住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些话,在段夫人找她谈话的那个下午,就已经被碾碎、埋藏在她自己的心里。
那是段序之出国的第三个月。
苏淡月记得很清楚,九月,刚开学不久。
段夫人派人来接她,说是“有些话想单独聊聊”。
她去了。
段家的茶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外是那棵银杏树,叶子刚刚开始泛黄。
段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藕荷色的丝质旗袍,手腕上一只冰种翡翠镯子,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疏离。
“月月,”
段夫人给她斟茶,动作优雅,像对待一个大人,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苏淡月接过茶,没有说话。
“序之出国留学的事情,你应该知道。”
“知道。”
“序之以后还会有更长的路要走,他是段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日后站在他身边的人,也只会是跟他门当户对的大家千金。”
段夫人说着,放下茶壶,抬眼看她,
“当然,月儿你也算是阿姨看着长大的,阿姨知道你本性不坏,是个乖孩子,可惜.....”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容透着礼貌,疏离,看不出温度。
后面的话,段夫人没继续说,可苏淡月也明白。
无非就是说她只是苏家的一个养女,甚至还是人贩子的女儿,给不了任何助力。
苏淡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段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商场上独当一面、能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能陪他应对各种局面的妻子。”
段夫人看着她,语气依然温和,像在陈述事实,
“这些,你给不了他。”
出身就是原罪,在这个社会,你只要比别人会投胎,这辈子你过得就是会比别人好。
茶室里很安静。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轻轻颤动,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苏淡月看着那片叶子,很久没有说话。
段夫人见她低垂着头,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话过分了些,声音柔和了下来,
“你们还小,谈不到那一步的。阿姨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个数。”
“序之现在或许对你有感情,但感情是会变的。等他见过了更大的世界,认识更多优秀的人,他现在的坚持,还能剩下多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淡月。
“你可以等。但等来的,不一定是你要的结果。”
“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放手让他去飞。别用感情绑着他。”
她回过头,目光温和却锋利。
“不要轻易给他承诺,也不要让他给你承诺。”
“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可你们现在还小,根本负担不起一辈子的事。”
那天下午,苏淡月离开段家后,眼眶止不住红了,有些湿润。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她的心里。
“月月?”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淡月眨了眨眼,发现段序之已经走到庭院中央,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风灯的光只能照亮他的轮廓。
他的脸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回去吧,”他说,“夜里凉。”
苏淡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忽然开口:“序之哥哥。”
他的身形顿了一下。
只听她继续说道:
“以后,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我们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淡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激起千层涟漪。
段序之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她。
风灯的光只能照亮他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甚至有些沙哑,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
苏淡月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能继续说下去。
“况且……”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
“这些年你不在,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段序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肩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的脸隐在夜色里,但苏淡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笔直地、近乎固执地落在她脸上,
“谁?”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苏淡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风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似在克制着什么。
“是言之。”她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可段序之站在那里,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