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苏建轩留段家兄弟喝茶。段序之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听长辈聊这些年的商海沉浮,余光却跟着一道浅碧色的影子。
苏淡月起身去添茶水。
她今天穿一件淡绿的连衣裙,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摇曳,像初夏的荷叶边。
六年过去,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段言之也站起来了:
“月月,我帮你。”
两人并肩往茶水间走。
段序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清清坐在他斜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垂下眼,慢慢剥开一颗荔枝,白嫩的果肉落在骨瓷碟里,汁水洇湿了指尖。
“序之哥,”
她把碟子推过来,
“尝尝,今天早上现摘的。”
“谢谢。”段序之取了一颗,并未多言。
苏清清看着自己精心修剪的指甲,忽然轻声说: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他没接话,等她下文。
“对谁都礼貌,对谁都保持距离。”
她顿了顿,“除了月月。”
空气静了一瞬。
苏清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
“放心,我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了。六年前你说清楚了,我……也早就想清楚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只有指尖抠进荔枝壳的碎屑里,微微颤抖。
段序之看着她,终于开口:
“清清。”
“嗯?”
“我觉得我该拒绝你很彻底了。”
苏清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的酸涩,
“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对你再死缠烂打嘛?”
当初她的确是为了段序之出国,但是却被他冷漠的态度伤透了心。
在国外的这些年,她努力提升自己,见过了更广阔的天地,也遇到过很多优秀的人。
如今回国,她早就对他不抱任何想法了。
刚才她故意挽他的手,不过就是为了小小的报复一下他。
谁让他对她这么冷漠,对她冷漠就算了,对着她妹妹苏淡月也一副严肃冷淡的样子。
活该他追不上!
“段序之,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苏清清抬起头,目光坦然。
段序之眸光微闪,没再言语。
这边,段言之靠在流理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月月,你记得小时候我哥给你读童话那会儿吗?清清刚来,你们俩坐秋千上,我哥站旁边念《丑小鸭》。”
苏淡月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我哥这人吧,板着脸,凶得很,但讲故事还挺好听。”
段言之笑起来,
“后来我让他给我念,他让我自己看书。”
“因为你太吵了。”
苏淡月也笑了,眉眼弯弯的。
段言之看着她这个笑容,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他忽然往前一步,挡住了流理台上方的灯光。
苏淡月被他笼在阴影里,有些困惑地抬头。
“月月,”他收起惯常的散漫,难得认真,“我哥现在……跟清清好像走得挺近。”
苏淡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茶杯一只一只摆正:
“嗯。”
“那你呢?”段言之问。
“我什么?”
“你……”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
“你有没有想过,跟别人在一起?”
茶水间的灯光是暖黄的,照在她瓷白的侧脸上,投下细软的阴影。
她很久没有回答。
段言之也不催。
他看着她的睫毛,心想:六年了,她怎么还是这样。
好看得像个瓷娃娃。
可爱就算了,平时说话也软绵绵的,让人心痒痒的。
沉默延展成漫长的十几秒。
“言之哥,”苏淡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茶要凉了。”
她端起托盘,侧身绕过他,往客厅走去。
段言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浅碧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廊转角。
他没追上去。
但他也没放弃。
客厅里,苏建轩正在和段序之聊海外市场的布局。
段序之应答得体,目光却随着那抹淡碧色由远及近。
苏淡月放下托盘,重新斟茶。她的手很稳,茶水注入青瓷盏,一线细流,不溢半分。
“序之哥,”
她把茶盏推过来,垂着眼,
“请用茶。”
段序之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忽然开口:
“你的扇子。”
苏淡月抬头。
“下午画的那把,”
他说,
“栀子的。”
“……怎么了?”
“送我吗?”
这句话出口,满室寂静。
苏清清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段言之刚从茶水间出来,脚步钉在门边。
连苏建轩都停了话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苏淡月看着他,眼中有刹那的茫然,像是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还没画完。”她说。
“我等你画完。”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苏淡月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把茶盘上最后一盏茶斟满,轻轻放在他手边。
....
夜渐深,苏淡月负责送段家兄弟出门。
别墅门廊下悬着一盏旧铜风灯,还是温雅十几年前淘来的,玻璃罩擦得透亮,烛光摇曳出满壁温柔。
段言之先下的台阶,回头冲苏淡月挥手:
“月月,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我可没有空。”
“那我不管。”
“厚脸皮!”
两人隔着几步台阶拌嘴,像小时候争一块蛋糕。
段序之没有参与。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转过身。
风灯的光只能照到门廊边缘,他的半张脸沉入夜色,露出的眉眼却格外清晰。
苏淡月站在门内,与他隔着两步的距离。
段言之也停下了脚步,看着两人明显有什么话说的样子,思虑一会,他还是选择了走远些。
“那...我先去那边等你,哥,你们这么久没见肯定很多话说。”
说着,段言之便直接去到了不远处。
他看着不在意,实则还是忍不住偷偷观察。
心里莫名的烦躁。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六月草木湿润的气息。
“……四年。”段序之忽然开口。
苏淡月一怔。
“说好的四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涩意,
“晚了两年。”
苏淡月闻言,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咬了下唇瓣,随即说道:
“没...没事,序之哥你有你自己的事情,不用和我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