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风轻轻穿过落地窗,掀起纱帘一角。
苏淡月站在茶案边,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水柱细细一线,杯满,溢了出来。
“月月。”
段言之伸手托住壶底,
“满了。”
“啊。”
她回过神,放下茶壶,抽了张纸巾擦拭桌面,动作有些慌乱,
“抱歉,我走神了。”
段言之没接话。
他歪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懒散,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端坐如松的人身上。
六年。
他哥走的时候十八,回来二十四。褪尽少年气,眉骨愈深,下颌线条如刀裁,一袭深灰西装衬得肩线平直。
明明是一样的脸,他对着镜子照了二十四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段序之也在打量这间客厅。
苏家的客厅,他来过无数回。
哪块地砖缺了一角,哪盆绿萝换了位置,他闭眼都能描摹。
此刻这里多了几幅新画。
水彩,风景,落款是“清清”。
沙发换了新的,比从前软。
茶几上摆着果盘,草莓个大饱满,红艳艳的。
月月爱吃草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段序之的目光已经落在她指尖。
她正把果盘往他这边推。
指甲是淡粉色,干净圆润,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
比以前更瘦了。
“序之哥,”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垂下,
“吃水果。”
声音还是软的,但少了从前的亲昵。
那声“序之哥哥”被裁成“序之哥”,客气又生疏。
段序之没动。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想:六年,她学会了不看他。
“哥,”段言之往嘴里丢了颗草莓,“美国呆傻啦?月月给你递水果呢。”
段序之这才伸手,取了一颗。
草莓很甜,但他尝不出滋味。
“公司那边安置好了?”
苏淡月问,公事公办的口吻。
“嗯。”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尴尬,像陈年积灰,谁都不敢用力呼吸。
段言之看不下去。
他起身,故意往苏淡月那边凑了凑,拿起她刚画了一半的扇面:
“这是栀子?花瓣画歪了。”
“哪里歪?”
苏淡月果然被转移注意,凑过来看。
“这儿,左边这片。”
段言之虚虚一点,
“你看,不对称。”
“哪有!明明是对称的……”
两人头挨着头,为一片花瓣的弧度争执。
段言之笑嘻嘻地躲她的扇子,苏淡月急得拿笔杆敲他手臂。
段序之坐在原地,隔着半张茶案的距离。
他看着这一幕,指腹轻轻碾过茶杯边缘。
釉面光滑,触感冰凉。
她和他弟弟,已经熟稔到可以这样笑闹。
而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迟到的客人。
别墅大门在这时被推开。
“我回来啦——”
声音先于人至。
苏清清拎着行李箱进门,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节奏。
她一眼看见客厅里的人,眼睛弯起来:“序之哥!”
苏淡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裹住了。
“月月,想死你了。”苏清清搂着她,蹭了蹭她的头发,像只归巢的雀。
“姐……你先放开……”苏淡月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
苏清清松开她,目光却已经转向段序之。
她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序之哥,都说了让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回来,竟然不等我,讨厌!”
段序之垂眸,看了眼被她挽住的位置。
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稍微挣开一下。
“我早就订好了航班,不方便改。”
他声音平静。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是他急着回来。
而且他也不想跟苏清清回来。
“听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苏清清仰着脸看他,语气亲昵,
“正好,我这次也不走了。爸妈年纪大了,月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回来帮衬。”
段序之“嗯”了一声,没接其他话。
苏清清也不在意。她依然挽着他,转头对妹妹笑:
“月月,你怎么不给序之哥倒茶?”
“倒了。”苏淡月低头收拾茶具,声音很轻。
“这茶凉了,换一壶。”
苏清清松开段序之,自然地接过茶壶,
“我来吧,你去坐着。”
她俨然女主人的姿态,在茶案边忙碌起来。
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六年异国生活,她学会了红茶、咖啡、鸡尾酒。
段言之看看自家哥哥被挽过的手臂,又看看低头摆弄扇面的苏淡月。
他忽然开口:
“哥,你跟清清妹妹……”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场三人都懂。
苏清清手上动作一顿,没抬头,耳廓却悄悄泛红。
段序之依然面无表情:
“什么?”
“就是……”段言之挠挠后颈,“你们是不是……”
“言之。”段序之打断他,“茶洒了。”
段言之低头,果然。他手忙脚乱地擦水渍,这个话题便滑了过去。
没人追问。
也没有人否认。
苏淡月始终垂着眼,指尖沿着扇面上那片“画歪了”的花瓣描摹。
栀子花瓣,她画了一下午。哪有什么对称不对称,段言之胡扯的。
她只是不想抬头。
不想看见姐姐挽着他的手臂。
想逃避这一切。
反正他现在已经是她姐姐的未婚夫,她也不该再痴心妄想才对。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纱帘高高扬起,像一面白色的帆。
段序之的目光越过茶案,落在那低垂的侧影上。
六年不见,她学会了不看他。
段言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忽然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月月,你那扇子送我吧。我看上那朵栀子了。”
“不行,我还没画完。”
“那你画完送我。”
“不送。”
“那我每天都来烦你,直到你送为止。”
苏淡月终于抬头瞪他,眉眼间是熟悉的嗔意:
“段言之,你很闲吗?”
“很闲。”段言之理直气壮,“我哥回来了,公司的事他扛,我准备退休,本来他才是妈培养的继承人,我就当个股东,每年领股份过日子,那不香嘛。”
没错,他就是这么一条咸鱼。
段家的家业可以说够他花上几辈子也花不完,他才不要这么努力。
有他哥就够了。
段序之瞥他一眼。
段言之笑嘻嘻地回视,眼里有种难得的认真。
他心想:既然哥和清清妹妹……那月月就归我了吧。
这个念头像春天的草,一冒头就疯长。
他没注意到,段序之看向他的眼神,比刚才又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