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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一笺清骨压时流(二)
    听着满堂对张百龄的夸赞,铁保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对傅通道:

    “不过是首四平八稳的应制诗,便被捧到这般地步,实在可笑。”

    傅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其稍安勿躁。

    张百龄得了满堂夸赞,又得了邹炳泰的赞许眼神,早已是意气风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他方才在点茶一道上,被王拓碾压得颜面尽失,此刻终于在自己最擅长的诗文上扳回了一局,只觉得胸中郁气尽散,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目光扫过临湖而坐的王拓,想起之前的羞辱,心头一动,便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去,身后跟着心领神会的金士松,二人成合围之势,站在了王拓的桌前。

    张百龄心中暗自思忖:方才点茶一道,我被这黄口小儿踩得颜面尽失,今日这诗词一道,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定要把场子找回来!他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纵使懂些茶道格物,于诗词格律一道,难道还能胜过我十余年寒窗苦读不成?今日定要让他当众出丑,让满堂大人都知道,我张百龄才是翰苑里的青年才俊!

    满堂众人见状,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都知道,这是又要找富察家这位二公子的麻烦了。

    张百龄对着王拓拱手一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讥诮与居高临下,朗声道:

    “景铄公子,方才学生献丑,作了一首拙诗,倒是博得了诸位大人的几分谬赞。公子乃是定郡王亲口称赞的神童,又是孝贤纯皇后的娘家子弟,身上流着饮水词人纳兰容若的文脉血脉,想必定然是胸有锦绣、腹有珠玑。今日雅集,满堂大人都有佳作奉上,公子却迟迟未曾动笔,莫不是觉得我等的诗文粗鄙,不屑于与我等同场竞技?”

    这话明着是请教,实则是把王拓架在了火上烤 —— 他若是不作,便是坐实了 “徒有虚名、不屑文人” 的话柄,落个恃才傲物、目无尊长的名声;他若是作了,作得不好,便更是贻笑大方,之前攒下的才名,尽数付诸东流。

    金士松当即跟着冷笑一声,接话道:

    “张大人所言极是。之前公子的两首新体诗,倒是颇有几分新意,可终究是旁门左道,不合古法。今日雅集,比的是正经的诗词格律,公子总不能一直拿新体诗当挡箭牌吧?若是连一首正经的格律诗都作不出来,那之前的神童之名,怕不是坊间以讹传讹,富察家的脸面,怕是也要被丢尽了。”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都带着锋芒,逼得王拓退无可退。

    而主位上的邹炳泰,始终垂眸饮茶,一言不发,只偶尔抬眼,用冷厉的眼神扫过王拓,无声地给金士松与张百龄撑腰,全程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却让全场的气氛都绷得紧紧的。

    绵恩坐在主位,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替王拓解围,却见王拓已然缓缓站起身来。

    少年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春风拂动他的衣袂,身姿挺拔如松,看着已有十三四岁少年的颀长模样,唯有脸上未脱的稚气,提醒着众人他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

    脸上全无半分愠怒与窘迫,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被这几人缕缕的责难激染了一点薄红,玉琢般的小脸不见半分慌乱,只掠眸沉吟一瞬,便朗然开了口,淡淡扫过张百龄与金士松,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冷然的笑意,声音清亮,字字都落进众人耳中:

    “两位大人言重了。学生从来没有不屑于诸位大人的意思,更不敢辱家门。只是学生之前便说过,于诗词一道,学生实在不擅长,本不想献丑。可既然两位大人这般盛情相邀,学生若是再推辞,倒显得学生不识抬举了。”

    他身侧的乌什哈达手按刀柄,原本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看着自家小主子临危不乱的模样,眼底先浮起了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王拓话音落,满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绵恩见状,当即朗声笑道:

    “好小子!有志气!侍童,笔墨纸砚伺候!再把本王带来的梨花白取来,给我小兄弟满上!今日你只管放开了写,兄长给你把盏压阵!”

    侍童早已机灵地捧着笔墨纸砚跑了过来,在石桌上铺开了一张洒金笺,研好了浓墨,又用白玉杯斟了满满一杯梨花白,放在了案头。

    绵恩更是直接从主位走了下来,亲自端起那杯酒,递到了王拓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来,先饮了这杯,壮壮文气!古有李太白斗酒诗百篇,今日我倒要看看,我富察家的儿郎,能不能也写出几句震京华的好诗!”

    王拓还待推辞,绵恩早就先一步把白玉杯塞入其手中并促狭的挤了挤眼,只得无奈的对着绵恩拱手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他虽看着身形挺拔如十三四岁的少年,可终究是孩童的身子,本就不胜酒力,这一杯清冽的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泛起绯红,眼底的清明也渐渐蒙上了一层酒意,可那双眼眸,却反倒越发明亮,像淬了星光一般。

    他指尖捏着白玉杯,指节微微用力,酒意顺着血脉蔓延,却只让他的眼神更亮,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半分不见孩童饮酒后的晃荡。

    王拓心中暗自想到:我本不想在这种应酬文会上炫技,不过是些应制的酸诗,于家国百姓无半分益处。可这些人三番五次拿富察家的名头、纳兰容若的文脉说事,拿我当软柿子捏,真当我穿越两世,连几首传世诗词都拿不出来?今日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诗词风骨,也让这些文翰之人知道,自己不是只会靠父荫的纨绔。

    一念及此,默默的说了声“对不住了,王国维老人家,也就只有你的古体诗词,能震的住场了!”

    少年收回思绪,放下酒杯,提起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凝神片刻,想起这满园的春光,想起这暮春雅集的风波,笔锋轻转,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一首《蝶恋花?春到临春花正妩》便跃然纸上:

    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

    谁遣一春抛却去,马蹄日日章台路。

    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

    斜日晚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