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缠道?清骨压时流》
落英铺阶,迟日闲庭清昼。
拂霜笺、墨痕凝秀。
新词不逐时流旧。
笔底烟霞,胸次丘峦厚。
向樽前放怀,气吞星斗。
醉归来、尚余诗酒。
任人间、浮名多少囿,
一襟风致,自与尘凡别。
-----------------
王拓笑着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推辞道:
“纪伯父就别打趣学生了。学生早就说过,于诗词一道,学生实在不擅长,不过是随口胡诌几句新体诗,博人一笑罢了。这正经的应制诗词,格律严谨,典故精深,学生实在是力有不逮,就不上去献丑了。”
纪晓岚哪里肯信,挑着眉哼了一声,一脸 “你小子别装了” 的促狭模样:
“你少跟老夫来这套!俗语说得好,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你小子能说出那番茶道高论,能把宋代茶百戏复原得分毫不差,肚子里的笔墨,比这园里半数的翰林都多,还敢说不擅作诗?老夫不信!再说了,方才定郡王都把你的才名吹出去了,说你是富察氏百年难遇的神童,继承了你祖母叔祖纳兰容若的文脉风骨,你今日若是一首诗都不作,岂不是让旁人说,定郡王是言过其实,富察家的子弟,徒有虚名?”
王拓闻言,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对着纪晓岚拱了拱手,低声道:
“纪伯父就别挤兑学生了。学生真不是藏拙,实在是今日心绪不在这上面,若是勉强写了,反倒落了下乘。至于才名虚名的,学生本就不在意,到时候看情况便是了,总不能为了一句夸赞,便硬着头皮东拼西凑吧?”
纪晓岚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只是摇着折扇,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小子,就是个鬼灵精。一会若是有人挤兑你,老夫可未必帮你说话。”
主位上的刘墉看着满园里众人伏案苦思的模样,笑着抚了抚长须,起身对着绵恩与众人拱手道:“王爷,诸位大人,今日文会以诗会友,以画衬情,诸位大人尽展诗才,刘某不才,便去一旁偏厅作画一幅,待诸位佳作成时,刘某的画也该收尾了,权当为今日雅集添一桩雅事。”
身为文会东道之一,又是今日魁首的题字人,本就不必拘在席上与众人一同比诗,这番话说得谦和得体,众人自然无有不应。
绵恩闻言连忙笑道:
“崇如公肯亲自作画,那是今日雅集的天大面子!只管去,只管去!侍童,好生伺候刘大人,研墨铺纸,半点不许怠慢!”
纪晓岚也跟着笑道:
“崇如兄这是避着这诗词评比呢!怕你这书法大家一出手,我们这些人的笔墨都没处放了!”
刘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
“晓岚莫要打趣我,我不过是手痒了,画几笔山水梅竹遣怀罢了,不敢叨扰诸位大人吟诗作对。”
说罢,便带着两个侍童,缓步往园子西侧的偏厅去了,只留纪晓岚与绵恩在主位上,看着满园的动静,刘墉在偏厅静心作画。
二人闲谈的功夫,已有七八位官员陆续交了诗稿。
沈清晏带着乐师,一一接过诗笺,细细看过,便按着诗词的韵脚与意境,当场谱出简易的曲调,由她亲自抚琴,伴着琵琶、洞箫,缓缓演唱出来。
果然如王拓方才所言,这些诗词,大多是写春日临湖之景,颂圣德、歌太平,辞藻皆是华美工整,格律也严丝合缝,可翻来覆去,脱不开 “凭栏”“拍杆”“临渚”“望春” 这些套话,听来听去,竟无一首有格外亮眼的新意。
沈清晏唱得虽婉转悠扬,却也难掩诗词本身的空洞,满堂众人听了,也不过是客套地鼓鼓掌,说几句 “好诗”,并无多少真心的赞叹。
不多时,张百龄也捧着一张洒金笺,缓步走到了沈清晏面前,对着她拱手一笑,将诗笺递了过去。
沈清晏连忙起身敛衽回礼,接过诗笺细细看去,只见上面是一首五言排律《春日致美斋雅集》,正是按着今日 “春农” 的韵脚写就:
淑气临芳苑,光风转蕙丛。
池开新涨绿,桃落半溪红。
雅集追金谷,清尊接桂丛。
分茶传古意,击钵竞文雄。
雨足千村绿,春深百谷丰。
愿随赓帝力,击壤乐时雍。
这首诗格律工整,对仗严谨,既写了今日雅集的茶事文会,又扣了 “春农” 的主题,最后落回颂圣的格局,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处,比起之前几首空洞的应制诗,已是高出了一大截。
沈清晏看罢,抬眼对着张百龄浅浅一笑,赞道:
“张大人好诗,气韵沉稳,格局端正,奴家这便为大人谱曲演唱。”
说罢,她素手轻拨琴弦,泠泠琴音缓缓流淌而出,伴着洞箫的清越之声,将这首诗婉转唱了出来。
一曲唱罢,满堂顿时响起了热烈的喝彩声。
主位上的邹炳泰闻言,缓缓放下茶盏,茶盏搁在桌面的声响极轻,却让喧闹的席间瞬间静了三分,他眼皮都未抬,只眼尾斜斜扫了张百龄一眼,指尖在茶盏沿上缓缓画了个圈,那是他们素来约定的赞许信号,随即对着张百龄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算是无声的肯定。
金士松立刻心领神会,第一个抚掌赞叹,朗声道:
“好诗!好一首‘雨足千村绿,春深百谷丰’!既扣了今日的题,又有民本之心,文辞雅正,气韵沉雄,子颐这手诗文,真是越发精进了!”
得了金士松的带头,前排的翰林院编修、都察院御史们纷纷凑上前来,指尖点着诗笺上的字句,逐字逐句推敲格律,越看越是点头,口中连连赞叹
“起承转合严丝合缝,用典不着痕迹,真是难得”,
一众翰苑官员纷纷附和,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廊下的傅通与铁保,也各自写了一首诗交了上去。铁保本是乾隆三十七年进士出身,与翁方纲、刘墉并称书坛大家,诗文雄健俊朗,满人中罕有其匹,傅通亦是满洲进士,工于翰墨,二人诗作皆有风骨,只是少了几分应制诗的圆融,故而喝彩之声稍逊于张百龄。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