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奉茶毕,沈清晏早已机灵吩咐仆从,换了新茶新盏,重新布了席面,众人纷纷归座,闲谈之声更盛,看向王拓的目光里,早已是全然欣赏与认可。
廊下的傅通与铁保,也笑着端起茶盏,遥遥对着王拓举了举,眼底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春风穿园而过,卷起满树桃花落英,飘落在案头茶盏之上,伴着袅袅茶烟、少年清亮眼眸,与满场赞叹之声,成了这暮春雅集里,最动人心魄的一笔。
茶事已毕,雅兴未歇。
满堂的翰苑大臣、宗室亲贵,方才被失传百年的茶百戏震得心神激荡,此刻回过神来,纷纷想起了今日文会的正题 —— 以 “春农” 为韵,赋诗填词,拔得头筹者,可得刘墉亲笔题写的序文与墨宝。
按着京城翰苑文会的老规矩,今日是 “击钵催诗”,以一炷线香为限,香尽诗成,若是超时未就,便要罚酒三斗,抄录《诗经?七月》全篇,既是助兴,也合了今日 “春农” 的题旨。
侍童早已在堂前设好了铜钵与线香,香篆点燃,青烟袅袅升起,铜钵旁立着专人值守,只待香尽钵鸣,便要核验众人诗作,未完成者依规矩罚酒。
席间除了刘墉、纪晓岚、邹炳泰、绵恩诸人,当朝内阁学士、金石书画大家翁方纲也正襟危坐于主宾席侧,他精于诗律、工于书法,是乾嘉文坛执牛耳者,与刘墉、铁保、永瑆并称 “乾隆四大书家”,此番也受邀前来赴会,捻须看着席间众人动静,神色淡然。
此时正是三月暮春,谷雨刚过,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落英伴着春风飘进亭台,落在众人的诗笺上,沾了墨香,更添了几分雅趣。
一时间,满园里顿时换了番光景。
满园里只闻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侍童添茶的轻响、湖面春水拍岸的潺潺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吟诗推敲声,连风拂过桃枝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文会的清雅与紧张感,便在这细碎的声响里铺了开来。
有那才思敏捷的,早已唤来侍童,铺开洒金笺,提笔便落墨,笔走龙蛇间,已然成篇;有那谨慎持重的,便捻着颔下长须,在桃树下缓步踱步,口中念念有词,逐字逐句地推敲;更有那才思稍滞的,便扶着朱红栏杆,望着湖面春水皱起的波纹蹙眉苦思,时不时拍一拍栏杆,似是恨自己腹中少了几分笔墨,惹得相熟的同僚低声打趣。
满座皆是朝廷命官,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端方持重,此刻却都成了为一句诗、一个字辗转反侧的文人,倒也添了几分鲜活意趣。
王拓寻了个临湖的空座坐下,身侧便是摇着折扇、眯眼瞧热闹的纪晓岚,身后寸步不离地侍立着贴身侍卫乌什哈达。
此人手按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如鹰,周身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一双眼睛却始终牢牢锁在自家小主子身上,半点不敢分神。
王拓看着满园里众人或苦思、或挥毫、或凭栏拍杆的模样,想起方才自己随口说的那句 “戏茶与品茶”,再看这满场为应制诗文绞尽脑汁的模样,忍不住 “噗嗤” 一声,低低笑了出来。他虽因自幼习武、筋骨早开,身形看着已有十三四岁少年的挺拔模样,此刻安坐席间,玉琢般的小脸衬着月白锦袍,更显清俊出尘。
纪晓岚耳尖,听得这声笑,立刻转过头来,一双三角眼眯得更弯了,促狭地撞了撞他的胳膊,低声笑道:
“你这小子,鬼鬼祟祟的笑什么?莫不是看诸位大人为了几句诗熬白了头,在这儿看笑话呢?”
王拓也不瞒他,抿了口清茶,笑着低声道:
“纪伯父明鉴。学生只是觉得,自古以来,好诗词从来都是心有所感、意有所动,情到深处,自然落笔成章。屈子赋《离骚》,是心怀家国之愤;太白作歌行,是胸有凌云之志;子美写三吏三别,是眼见生民之苦。可如今这般文会应制之作,大多是堆砌辞藻、拼凑典故,辞藻虽华美,却大多言之无物,读来味同嚼蜡。”
他抬眼扫过满园里扶栏凝望、拍杆沉吟的众人,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通透与促狭,又补了一句:“学生方才还在数,这半柱香的功夫,诸位大人的腹稿里,怕是已经拍断了十几回栏杆,望穿了几十回春水,吟遍了上百回桃花了。千篇一律,殊无新意,实在忍不住,便失了态,让纪伯父见笑了。”
这话又损又准,正戳中了应制诗文的通病。
纪晓岚先是一愣,随即指着王拓,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手里的折扇都掉在了石桌上,前仰后合,半点没有朝堂大员的架子:
“你这小子!真是一张促狭嘴!损得好!损得太妙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赴了无数场文会,竟被你一句话点透了!可不是嘛!哪场文会不是栏杆拍遍、春水望断?偏偏人人都爱写这个,你这小子,真是把这些文人的底裤都给揭了!”
他笑得开怀,引得主位的刘墉、绵恩都看了过来,笑着问他何事这般高兴。
纪晓岚便把王拓的话复述了一遍,众人闻言,皆是又好笑又无奈,连素来刻板的邹炳泰,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只是碍于面子,没好意思跟着笑,只端着茶盏垂眸饮茶,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邹炳泰身为当朝国子监祭酒、左都御史,素来以文坛宗主、理学名臣自居,自然不屑于亲自下场与一个八岁孩童唇枪舌剑,只消一个眼神,自有门下官员替他出头。
笑罢,纪晓岚捡起折扇,对着王拓挤了挤眼睛,低声道:
“你小子倒是看得通透。不过这文会的规矩,历来便是如此。诸位大人作了诗词,便要交给沈大家那边的乐师,按着词牌谱了曲,当场抚琴演唱出来。写得好与不好,满堂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故而大家才这般字斟句酌,生怕落了下风。”
他抬眼往场中扫了一圈,见已有几位官员捧着写好的诗笺,往沈清晏那边去了,便又撞了撞王拓的胳膊,笑道:
“怎么样?小子,凑凑热闹去?你之前那两首新体诗,气魄不凡,今日便按古法,写一首正经的诗词出来,让满堂大人都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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