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梅魂唤春》
冰姿不借东风力,
雪底孤标立。
一声清唳破寒霏,
唤取人间万里尽春晖。
幽怀未许尘心闭,
傲骨凌霜气。
何须孤影叹天涯,
自有襟怀浩荡与天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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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落笔极稳,前世浸淫启功体多年,腕间气息沉凝,又兼着这一世自幼习武,指力腕力远超常人,两世临帖不辍,笔锋流转间,既有赵孟頫的圆润秀逸,又带着几分颜真卿的刚劲雄健,一手行书写得飘逸灵动,单看书法,便已是大家手笔。
乌什哈达虽不通文墨,却也看得懂自家小主子挥毫时的潇洒不羁,那股子狂放自如的气度,竟不比军中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差,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直,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侍童站在一旁,当即高声吟罢,满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纪晓岚第一个摇着折扇挤上前来,指着宣纸上的诗词,对着满堂众人高声笑道:
“好!好一首《蝶恋花》!诸位听听,这一句‘春到临春花正妩’,起笔便明艳动人,把这满园春光写活了!再看‘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婉转低回,有北宋欧阳文忠公的深致,又有晏同叔的温润,哪里是随口胡诌的手笔?说不擅作诗,简直是谦辞!”
席间的翁方纲也缓步上前,指尖抚过宣纸上的字迹,捻须叹道:“不仅文辞有宋人风致,单看这书法,便已是入了化境!提按转折间,骨力内藏,气息贯通,尤其是结笔‘马头何处无飞絮’一句,收锋藏而不露,意韵悠长,单论笔法,便已得松雪道人三分精髓,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笔墨功底,实在难得!”
前排的翰林院编修们纷纷凑上前来,指尖点着宣纸上的字句,逐字逐句推敲格律,越看越是点头,口中连连赞叹
“起承转合严丝合缝,用典不着痕迹,真是难得”,
都察院的御史们也纷纷颔首,看向王拓的目光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满满的惊艳。
几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生怕挤坏了宣笺,只敢远远伸着脖子看,一边看一边低声交流,手中的笔不停,飞快地抄录着王拓的词作,只觉得今日这场雅集,能见到这般传世佳作,实在是三生有幸。
绵恩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兄弟挥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就没散过,手里的酒壶始终举着,只待他落笔,便立刻上前斟酒,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比自己得了夸赞还要得意。
绵恩看着自家弟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心头忽然一酸,想起自己的父亲永璜早逝,若非嫡祖母孝贤纯皇后丧礼上的那场苛责,父亲也不会郁郁而终,这些年,富察家待他始终亲厚,傅恒鞠躬尽瘁为国征战,最终积劳成疾病逝于军中,福康安常年戍守边疆,南征北战撑起富察氏门楣,如今看着眼前这孩子,只觉得富察家未来的希望,终究要落在这孩子身上,看向王拓的目光里,除了骄傲,更多了几分护持与期许。
绵恩更是满面笑意,再次拿起酒壶,给王拓面前的白玉杯斟得满满当当,朗声道:
“好小子!写得好!这杯,兄长敬你!我就知道,福康安福三爷的子嗣,绝不会让人看扁了!”
王拓颔首,举杯沾了沾唇,清冽的酒意漫过舌尖,眼底却依旧平静。
王拓心中暗道:不过是一首应付场面的小词,便让他们这般惊叹,看来这些翰苑文官,也不过是困在格律里的书呆子罢了。
谁知喝彩声未落,主位上的邹炳泰忽然放下茶盏,抬眼冷冷扫了金士松一眼,递了个凌厉的眼色。
金士松立刻心领神会,当即捻着须,冷笑一声,开口道:
“文笔是有几分,可惜了。”
满堂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上书房行走。他扫了一眼宣纸上的诗词,又抬眼扫过王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不过是堆砌辞藻,描些春花风月,柔媚有余,风骨全无。到底是勋贵世家的子弟,仗着家世,循规蹈矩写几句闺阁艳词罢了,全无半点士大夫的丈夫气,难登大雅之堂。枉你还继承了纳兰容若的文脉,竟只写出这般无骨的句子,实在是辱没了饮水词人的名声!”
这话一出,绵恩瞬间沉了脸,握着酒壶的手猛地一紧,刚要起身理论,却被王拓一把拉住。
少年站在案前,脸颊被酒意染得绯红,抬眼看向金士松,又扫了一眼主位上垂眸不语的邹炳泰,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声音清亮,字字都落进众人耳中:
“金大人说我无风骨?那今日我便写一首梅词,给诸位评鉴评鉴,看看什么是风骨!”
话音落,他一把抓过笔,也不用新的笺纸,就在方才那首《蝶恋花》的留白处,狼毫蘸饱浓墨,笔势陡然凌厉起来,一挥而就。
少年丹凤眼骤然一凝,握着笔的手腕稳如磐石,笔势陡然凌厉起来,全然不见半分孩童的稚嫩,只剩挥斥方遒的狂放与洒脱。
满堂人都围了上来,起初还漫不经心,待看清最后一句,瞬间鸦雀无声,连金士松都僵在原地,手里的胡须捻断了几根都没察觉。
正是那首《人月圆?梅》:
天公应自嫌寥落,随意着幽花。
月中霜里,数枝临水,水底横斜。
萧然四顾,疏林远渚,寂寞天涯。
一声鹤唳,殷勤唤起,大地清华。
王拓心中暗自思忖:他想起方才茶道论述里说的 “茶的风骨在本心,不在技法”,此刻写梅,亦是写人,笔锋愈发坚定,落墨更显沉雄。
半晌,纪晓岚当即抚着长须,颤着声叹道:
“绝了!真是绝了!”
这位当朝文坛宿老,指着宣纸上的诗词,对着满堂众人缓缓讲解道:
“世人咏梅,皆学陆放翁‘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写的是失意文人的孤苦自守,纵有傲骨,终是困于小我。可景铄这首,起笔‘天公应自嫌寥落,随意着幽花’,便跳出了自怨自艾的窠臼,把梅的清傲写得浑然天成;”
“最妙是结句‘一声鹤唳,殷勤唤起,大地清华’,写梅不是孤芳自赏,是能以一声鹤唳,唤醒万里春光、大地清华!这等吞吐天地的格局,这等心怀天下的风骨,比放翁高出何止一筹!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胸襟,实在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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