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45章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
    其实李漱玉更多的是委屈,需要沈长龄来哄,不过是用脾气来发泄自己对沈长龄的不满,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弄伤沈长龄。也是一时气上来才这样做的,她更气的是沈长龄刚才那厌恶的眼神。此刻她看着沈长龄被划出血的脸,一时也愣住了。沈长龄捂着脸,指缝中透出一点点血来,看她的眼神静静的,却没有发怒。李漱玉往沈长龄面前走了一步,想要关心一句,可看到沈长龄这样的眼神,又生生的止住了,手僵在半空。她觉得她与沈长龄之间好......沈肆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青砖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光。他步子不疾不徐,袍角掠过石阶,身后跟着两个垂首屏息的长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府中仆役远远见了,皆垂手退至墙根,连咳嗽声都不敢漏出半分——五爷今日在堂上那副冷面铁心的模样,早如寒霜般刮过整个沈府。他未往西边自己院落去,却拐进了东角一处僻静小院。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块褪了漆的旧匾,题着“松筠斋”三字。此处原是沈家老宅藏书之地,后因年久失修,又少人来往,便闲置下来。可自季含漪嫁入沈府,这院子便悄悄翻修过一回:窗棂新刷了桐油,青瓦重铺,檐角悬了两串细竹风铃,风过时叮咚如雨落。沈肆推门而入,里头并无熏香,只有一股清冽的墨香混着药气浮动。季含漪正坐在临窗紫檀炕上,膝上铺着一张素绢,左手执笔,右手轻按小腹,眉目沉静,笔锋却极稳,正在勾勒一幅《山居图》。她发髻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耳后一点胭脂痣,在斜照进来的夕光里泛着极淡的粉意。听见脚步声,她只略抬眼,唇角微微一扬,并未起身,只将笔搁在砚池边,用帕子按了按额角沁出的薄汗。“怎么不回去?”她声音清润,像春溪流过卵石,“老太太留你说话,该是许久。”沈肆解下外袍,交予跟进来的随从,只着月白中衣上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搁在膝上的手——那手背青筋微显,指节纤长,腕骨处一道浅浅旧痕,是他初娶她时,她为替他挡下一场酒宴暗局,被碎瓷划伤留下的。他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痕,没答话,只道:“画得快好了?”季含漪低头看了眼绢上尚未点染的远山,笑道:“还差松针。你若再不来,我怕要画成冬松了。”沈肆低笑一声,那笑声极短,却似冰裂春水,竟让窗外刚停驻的一只白鹭忽而振翅飞去。他伸手取过她搁在案头的银匙,揭开旁边小炉上煨着的陶罐盖子——里头是温着的燕窝粥,雪白稠润,浮着几星枸杞红得灼眼。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季含漪微怔,随即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喉间微动,温润甘甜滑入腹中。她抬眸看他,眼波澄澈:“你今日……真要分家?”沈肆未答,只又舀了一勺,却不再喂她,而是自己尝了尝温度,才重新递过去:“太烫。”季含漪没接,反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微凉,却压得他手腕一滞。“不是问粥烫不烫。”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把薄刃,轻轻抵住了他心口,“是问你,是不是真想把这府邸、这血脉、这二十载承袭下来的名分,一刀切开?”沈肆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进她眼里。她瞳仁极黑,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清晰得一丝不苟。“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季含漪却笑了。不是苦笑,亦非冷笑,是真正带了暖意的笑,眼角微弯,像初春柳枝拂过水面。“我早该想到。”她说,“你从不轻易开口。开口便是钉入木楔的钉子,拔不得,也拗不断。”她收回手,从炕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靛青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叠泛黄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字迹却是极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历年沈府田产、庄子、铺面、租契、账目进出,甚至包括各房妾室陪房、丫鬟月例、四季衣料采买明细。最底下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扬州瘦西湖畔,栖霞庄,嘉和八年十二月,沈氏购入,地三百二十七亩,契存于东角库房第三格紫檀匣内。”沈肆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父亲亲笔。“你什么时候抄的?”他声音微沉。“你赴京任御史前夜。”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你说过,若有一日沈府风雨欲来,你必先护我周全。可护我周全,不是只把我锁在你身后——是你往前走时,我得知道你脚下踩的是什么地,头顶悬的是什么梁。”沈肆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她鬓边那缕散落的碎发挽至耳后。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耳垂,惹得她微微一颤。“含漪。”他第一次唤她闺名,不带称谓,不加修饰,只两个字,沉甸甸坠在暮色里,“四嫂今日所为,不是偶然。”季含漪点头:“我知道。白明烟母亲确是扬州清音阁的琵琶伎,名叫柳拂烟。十年前,柳拂烟曾随一位盐商赴京,在沈府西角门外徘徊三日,被守门婆子赶走。那时你尚在国子监读书,她求见的是老太太,说腹中已有沈家骨血,愿为奴婢入门。老太太未允,命人赠银百两,遣返扬州。”沈肆眸色骤然一厉:“此事无人告知我。”“因为老太太压下了。”季含漪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当年送信的婆子,去年病故;经手银钱的管事,今春调去了岭南庄子;连那百两银子的账,也混在了嘉和九年腊月的炭例里,查无可查。”沈肆盯着她:“你如何得知?”季含漪垂眸,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根松脱的银线:“我嫁进来第三个月,整理旧账时,在一本《嘉和八年杂录》夹层里,发现半张烧剩的纸灰。上面有‘柳’字残迹,还有个‘烟’字下半截。后来我借着寻旧书的由头,去了三次藏书楼,在废纸堆里翻出七本被虫蛀的册子,比对墨色、纸纹、装订方式,又托人在扬州找了三个老账房,才拼出那件事的始末。”她抬眼,目光清澈如淬火之刃:“沈肆,白氏不是今日才生歹心。她筹谋已久,等的就是你无子、老太太焦灼、府中权力松动的这一刻。白明烟只是饵,她真正要钓的,是你动摇对老太太的信任,再借分家之名,逼你与父兄决裂,好让沈长龄趁势接过沈家主脉——你若分家,沈长龄便是沈家长房嫡长,理所当然代父持家。”沈肆缓缓闭了闭眼。窗外风铃轻响,叮咚,叮咚,像倒数的更漏。“所以你方才在堂上,一句未辩,只等白氏自己露馅?”他问。季含漪颔首:“她心虚。若真不知情,断不会在老太太质问时,第一反应是去看白明烟——她是在确认那姑娘会不会供出她私下授意的细节。而白明烟果然怕死,抖得像筛糠,连‘栖霞庄’三个字都漏了出来。”沈肆倏然睁开眼:“栖霞庄?”“对。”季含漪声音渐冷,“那庄子名义上属沈家公中,实则十年来所有收成,皆入白氏私账。契书虽在库房,但历年地契副本,早被她换成仿本,真契另存。我让含珠扮作卖花女,在栖霞庄附近守了七日,亲眼见白氏心腹管事,每月初五,乘一辆乌篷车,将一匣银票送往扬州城外一座尼姑庵——庵中住着的,正是柳拂烟。”沈肆猛地攥紧手中银匙,指节泛白。那银匙“当啷”一声磕在陶罐沿上,震得燕窝粥微漾。“你为何不早说?”“说了,你便会立刻发作。”季含漪静静望着他,“可你一旦发作,白氏便可哭诉冤屈,李漱玉便可挺身认罪,崔氏便可含泪劝和,老太太便会念及旧情、顾及体面,最终不过罚些月例、禁足几月,再赏白氏几匹蜀锦、几支宫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沈肆,你想护我,可这府里护我的法子,从来不是靠你一人横刀立马。是我要让你看清,这盘棋,谁在布局,谁在落子,谁又在等着看,你为我撕破脸皮之后,会不会血流满地。”沈肆久久未语。暮色彻底沉落,最后一丝天光被檐角吞尽。小炉上陶罐里的粥渐渐凉了,浮起一层薄薄的膜。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博古架前,取下一只青釉瓷瓶。瓶身素净,只绘着几枝瘦梅。他拧开瓶底暗格,从中抽出一卷薄册——册子封皮无字,却用朱砂在边角点了一枚梅花印。他将册子放在季含漪面前,推至她手边。“这是父亲三年前写给我的密信。”他声音低哑,“他早知白氏手脚不干净。栖霞庄的事,扬州盐引勾结的事,甚至四哥在户部那几笔不清不楚的拨款……都在这里。他让我忍,等沈长龄自己露出马脚。可他没想到,白氏会把手伸向你。”季含漪翻开第一页,指尖触到纸页上尚未干透的墨迹——那是沈肆昨夜重抄的,字字力透纸背。她忽然觉得腹中一动,极轻微,却像春雷滚过冻土。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眉头微蹙。沈肆立刻察觉,一步跨回她身边,扶住她肩:“怎么?”“孩子……踢我。”她声音微颤,眼中却亮得惊人,像盛了整片星河,“方才,踢得很清楚。”沈肆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慢慢落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再缓缓覆盖在她小腹之上。那里平坦温热,仿佛蛰伏着一颗将要破土的心跳。“他听到了。”季含漪忽然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听到了我们说分家,说栖霞庄,说柳拂烟……他急着告诉我,他不怕。”沈肆喉结滚动,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怕。有我在,什么都不怕。”窗外风铃又响,叮咚,叮咚——这一次,像新生的鼓点。翌日清晨,沈府后巷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悄然开启。季含漪一身素青褙子,未施脂粉,只挽着简单的堕马髻,由含珠搀扶着,登上了辆垂着青布帘的寻常马车。车夫是个哑巴,只朝她躬身一礼,便扬鞭而去。马车未往城东沈家祖宅,亦未往西角沈肆书房,而是径直出了南门,驶向三十里外的云隐观。观中清幽,松柏森森。观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见了季含漪,只稽首道:“沈夫人来了。贫道已备好静室、药汤、安神香,还有……”他略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并蒂莲,“这是沈大人托人送来的。”季含漪展开素帕,内里裹着一枚温润玉佩,玉质莹白,雕着双鱼衔环,环中镂空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朱砂——是沈肆幼时戴过的长命锁上拆下的朱砂丸,据说能避邪祟,安胎气。她将玉佩贴在心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同一时刻,沈肆立于大理寺卿衙门前,亲手将一封折子递入值房。折子封皮素白,无题无印,只以朱砂批了四个字:“即刻彻查。”值房小吏瞥见那朱砂字迹,手一抖,险些打翻茶盏——那是御史中丞沈大人的独门批语,三年来,凡见此四字者,必是惊天大狱。而沈府之内,白氏晨起梳妆,铜镜映出她眼下青影。她刚拿起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崔氏便匆匆进来,脸色惨白:“婆母!不好了!栖霞庄的管事……昨夜暴毙在扬州码头,尸首被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地契——是咱们沈家的真契!”白氏手中凤钗“啪嗒”一声坠入妆匣,砸碎了一面螺钿小镜。镜中碎片映出她骤然扭曲的脸。李漱玉恰在此时踏进门,手中捧着一碗参汤,笑意温婉:“婆母,儿媳熬了参汤,您喝一口,定能稳住心神。”她将碗递过去,目光扫过妆匣里碎镜,又掠过白氏煞白的脸,声音轻柔如絮,“昨儿夜里,儿媳梦见柳姨娘了。她站在栖霞庄的荷花池边,一直朝儿媳招手呢。”白氏端碗的手剧烈一颤,参汤泼出半盏,溅在她素白中衣上,像一滩刺目的血。李漱玉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而此时,云隐观深处,季含漪倚在临窗软榻上,含珠正为她揉着酸胀的腰。窗外松涛阵阵,忽然有鸽哨破空而来,一只雪羽信鸽扑棱棱落在窗棂,爪上系着细竹筒。含珠取下竹筒,倒出一卷素笺。季含漪展开,上面是沈肆的字,力透纸背,只有一句:“栖霞庄已封。柳拂烟安然。分家分书,三日后呈于宗祠。含漪,等我。”她将素笺按在小腹上,仿佛按住一颗即将破茧而出的心。风过松林,万籁俱寂。唯有腹中一点微动,固执而温柔,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