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季含漪有脾气,还很吓人
李漱玉向来在沈长龄面前时带着股颐指气使的,心气高,再有,她见到的季含漪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便觉得季含漪脾气好,也是凭着这个好脾气让五叔喜欢。这会儿乍然听到季含漪变冷的声音,再抬头看向季含漪冷淡的脸色,心里头忽然就颤了颤,愣愣道:“五婶怎么曲解我的意思?我没这么说。”季含漪冷笑一声,冷冷看着李漱玉:“你叫我一声五婶,就该守好你的规矩,什么话能在我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在我面前说。”“我将事情做的......季含漪指尖微顿,针尖悬在半空,一缕银线垂落,如将断未断的思绪。她抬眸望着沈肆闭目养神的侧脸,那下颌线条冷硬如刀裁,连倦意都透着一股不容松懈的绷紧。她没再追问“关乎朝廷政事”究竟指什么——沈肆若肯说,早便说了;他既只吐出这六个字,便是界限已划,再问便是逾矩。她轻轻将针线搁在膝上绣绷旁,伸手取过小案上温着的紫苏蜜饯罐子,掀盖舀了一小勺,用银匙碾碎,又添半盏温水搅匀,递到沈肆唇边:“夫君尝一口?方嬷嬷说这蜜饯理气安神,最是解乏。”沈肆并未睁眼,却顺从地微微启唇,舌尖触到微凉清甜的汁水,喉结轻动,咽了下去。他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季含漪腕上那截雪白肌肤,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枚浅青色胎记,形如半片柳叶。他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处,声音低而沉:“你记得我父亲上回回京,是哪一年么?”季含漪一怔,未料他忽转话锋至此。她略一回想,答得极准:“三年前冬,老太爷奉旨巡查两淮盐政,返京时正逢腊月大雪,停在通州驿三日,才冒雪入城。那时……我尚未嫁入沈府。”沈肆颔首,指尖仍停在她腕上,温热而稳定:“那年他回京后,便在祠堂罚跪整夜,次日便病了一场,半月未出书房。”季含漪心头一跳:“为何?”“因我呈了一道折子。”沈肆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弹劾户部侍郎周砚舟,坐实其挪用河工银两三十万两,致泗水堤溃,淹没七县。周砚舟与父亲同科进士,素来交厚,更曾为父亲长子——我的堂兄——延请西席,教他读书十年。”季含漪呼吸微滞。她知晓沈肆以铁面著称,却不知这铁面之下,早已割裂过至亲血脉。周砚舟案震动朝野,最终伏诛,抄家流放,连带牵出数名御史、漕运总督副手,皆被革职查办。当时朝中传言,沈肆此举是“削骨饲鹰”,冷酷至极。可谁又知,那被削的骨头,原是他父亲亲手捧起的旧友?“父亲病愈后,召我入书房,只说了一句话。”沈肆垂眸,看着自己搭在季含漪腕上的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柳叶胎记,“他说:‘肆儿,你眼里只有律法,没有活人。’”季含漪指尖微颤,却未抽手,只静静听着。“我未辩解。”沈肆声音愈发低沉,“因我知道,他说得对。我确实看不见活人——我看不见周砚舟跪在刑部大堂时,袖口磨破的毛边;看不见他幼女在抄家当日,攥着半块桂花糕哭哑了嗓子;也看不见父亲站在窗前看雪时,手指掐进掌心的血痕。”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直直落进季含漪眼中:“可若我不看见律法,那些被淹死的百姓,便真成了一册薄薄的灾情奏报,三行字,七颗墨点,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屋内烛火轻轻一跳,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容春在外叩了三声门,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厨房传话,晚膳备好了,灶上煨着参汤,怕凉了。”“端进来。”沈肆道。帘子掀开,两个小丫头垂首捧碗而入,青瓷盅里参汤澄澈,浮着几丝淡金油星。方嬷嬷亲自托着乌木托盘跟在后头,目光扫过沈肆搭在季含漪腕上的手,又掠过二人静默相望的神情,嘴角极轻微地向上一提,退至屏风后站定。沈肆接过汤盅,却未喝,只用银勺搅了搅,看那汤色渐匀,才递向季含漪:“你先喝。”季含漪未推辞,双手接过,小口啜饮。温润甘苦的汤汁滑入喉间,熨帖着心口那点微凉的震动。她放下空盅,抬眼时眸光清澈:“所以今日分家,不只是为避开四嫂,更是为避开老太爷回京后的……审量?”沈肆眸色一深,未置可否,却反问:“你怕么?”“怕?”季含漪轻轻一笑,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随动作轻晃,珠子碰着耳垂,发出极细的泠然声,“怕什么?怕老太爷不允?可夫君既敢提,便已有十成把握。怕分家艰难?可松鹤居一应陈设、账册、田契、铺面名录,方嬷嬷早按您吩咐整理妥当,连扬州、苏州两处庄子的佃户名册都誊了三份——您连退路都铺好了,我还怕什么?”她语声柔缓,却字字如钉,凿进沈肆心坎。他凝视她良久,忽而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停了一瞬。“你比我想的,更懂我。”他道。季含漪垂眸,唇角微扬:“不是更懂您,是更信您。”这话轻飘飘落进沈肆耳中,却似有千钧之重。他喉结微动,终究未言,只将她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拢入掌心。她手指纤细,骨节匀称,掌心微暖,覆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捻针、拨算珠留下的印记。他拇指缓缓摩挲着那层茧,像抚过一道隐秘的契约。窗外暮色彻底沉尽,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响,一声,又一声,悠远而寂寥。翌日清晨,季含漪起身时天光尚青,晨雾浮在松鹤居庭院里,如一层薄纱。她未惊动旁人,只让容春取来昨日未做完的鞋底,坐在临窗榻上继续纳线。针脚细密匀称,线色选的是沉稳的玄青,与沈肆常穿的官服颜色相契。方嬷嬷端来一碗温热的粳米粥,又添一小碟腌笋丁、两枚溏心蛋, quietly 放在小案一角。“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方嬷嬷压着嗓子问。季含漪颔首,咬了一口蛋黄,绵软微沙:“好。夫君今晨何时起身的?”“寅时三刻便起了,去前院练剑半个时辰,回来换了常服,此刻正在书房见账房管事。”方嬷嬷顿了顿,目光扫过季含漪平坦的小腹,声音更低,“老太爷的快马信使,昨夜二更便到了,信封火漆完好,今早一并呈给老爷了。”季含漪握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眸,目光平静:“信里说什么?”“奴婢不敢拆看。只听老爷看完,搁下笔,在窗前站了许久。后来叫人取了纸墨,亲笔写了回信,封缄时,特意用了沈家嫡支的云纹朱砂印。”季含漪没再问。她知晓那朱砂印只盖在两种文书上:一是分家分书,二是族谱修订。沈肆既然动用了它,便是将分家之事,正式提上了族规议程。用罢早膳,季含漪照例去给沈老太太请安。跨进荣禧堂时,崔氏正扶着白氏出来,两人面色皆有些发白,眼神躲闪。季含漪福身行礼,白氏勉强笑着应了,崔氏却只微微颔首,匆匆告退。倒是沈老太太,精神矍铄,正拿着一本《列女传》翻看,见季含漪进来,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昨儿夜里,肆儿与我说了分家的事。”沈老太太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钩,“我思来想去,这事若真要办,头一件,便是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若是个哥儿,便该记在宗谱正支,若是个姐儿,也得由你亲手抚养,不能养在别处。”季含漪心头一凛,随即明白过来。老太太这是在敲打她:分家可以,但沈肆这一脉的血脉根基,绝不能动摇。她起身,郑重福了一礼:“母亲放心。儿媳腹中骨肉,自当以沈氏宗祧为重。若蒙上苍垂怜,诞下男嗣,必严加教养,不负沈氏清名。”沈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叹道:“含漪,你比你婆婆当年,稳得住。”季含漪垂眸,未接话。她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未尽之意——当年白氏怀沈肆时,沈老太太也曾这般殷殷嘱托,可后来呢?沈肆五岁失母,白氏独揽中馈,渐渐架空了沈老太太的权柄,连沈肆的启蒙先生,都是白氏一手挑选的寒门学子,而非沈家世交的儒林耆宿。这“稳得住”三字,既是赞许,亦是试金石。她退出荣禧堂,迎面撞见沈长龄负手立在抄手游廊下。他穿着件鸦青直裰,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目间却凝着一股郁气,见了季含漪,脚步微顿,拱手一礼:“弟妹安。”季含漪回了一礼,神色疏离而得体:“大哥安。”沈长龄盯着她看了一瞬,忽而开口:“听说……昨日那件事,是你在婆母面前替四婶说话?”季含漪抬眸,目光澄澈无波:“大哥听岔了。儿媳只是据实禀明,未添一字,未减一言。”沈长龄嘴角扯出个冷淡的弧度:“据实?那白明烟出身青楼,勾引长兄,还妄图攀附四叔,这也算‘实’?”季含漪静静望着他,忽然问:“大哥可知,白明烟十五岁那年,家中遭水患,父母双亡,她为葬双亲,典卖自身入乐籍?”沈长龄一愣,显然未曾听闻。“她入乐籍三年,从未陪酒接客,只学琵琶与诗赋。四婶见她琴艺出众,才将她赎出,养在别院,本意是为四叔寻个知音。”季含漪语声平缓,却字字清晰,“至于勾引长兄……大哥若不信,大可去查她那日所穿褙子的缝线针脚——是四婶身边最老的绣娘亲手所制,线头都未拆净一根。”沈长龄脸色微变。他自然知道,白氏最重规矩,衣饰用度皆有定例,绝不会允许外人染指贴身衣物的针线。季含漪不再多言,福了一礼,转身离去。沈长龄立在原地,望着她素净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午后,沈肆归家,径直去了松鹤居。季含漪正靠在榻上小憩,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云雁纹锦被,呼吸均匀。沈肆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她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鼻梁秀挺,唇色淡粉,全然不似昨夜在荣禧堂里那般端肃持重,倒像个未谙世事的闺中小娘子。他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季含漪倏然睁眼,眸光初醒时带着点懵懂水汽,看清是他,才缓缓漾开笑意:“夫君回来了。”“嗯。”沈肆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枚小小的银锁,锁面錾着“长命百岁”四字,锁孔处缀着一粒温润的东珠,“母亲给的。”季含漪坐起身,接过银锁,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錾刻,东珠温润生光,映得她眼波流转:“母亲竟肯给这个?”“她今晨已命人去祠堂,请了族老备香案。”沈肆声音低沉,“分书初稿,明日便可拟就。”季含漪心头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银锁。她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大哥那边?”沈肆眸色微沉:“他昨日去寻过父亲旧部,想劝阻。我已让暗卫盯着。他若真敢动歪心思——”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冷峭如霜,“沈家百年清誉,不缺一个不成器的长房。”季含漪呼吸一滞。她忽然明白了沈肆为何非要此时分家——不止为护她,更为斩断沈长龄借父辈余荫,暗中结党营私的根须。沈长龄表面谦和,实则早已悄然笼络了数名地方官员,更与江南织造局一名主事往来密切。那主事,正是周砚舟昔日门生。她将银锁小心收进妆匣底层,抬头时,已换上从容笑意:“夫君放心。松鹤居的账册、地契、人丁名录,昨夜我已命容春重新核对三遍,连扬州一处荒废的茶山,都补了新契。”沈肆凝视她片刻,忽而伸手,将她鬓边一支累丝嵌宝金钗摘下,又取下自己发间一枚墨玉簪,亲手为她簪上。墨玉温凉,衬得她肌肤胜雪。“往后,”他声音低沉而笃定,“沈肆的妻,不必低头。”季含漪仰首,望进他幽深如渊的眼底。那里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而炽烈的火焰,烧尽所有犹疑与阴翳,只余下她一人清晰的倒影。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落在二人交叠的指尖上,像一道无声的盟誓。她终于轻轻点头,唇角弯起,温柔而坚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