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你在教我怎么做?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两位堂嫂的意思。孙宝琼做的太完美,完美的没有喜怒哀乐,这才是让人觉得她城府太深的地方。季含漪曾让孙宝琼做真实的自己,或许还能让人对她更亲近一些,但她显然是不这么觉得的。沈家的家风其实很好,沈元瀚也是个好郎君,若是孙宝琼将自己当做沈家妇,与沈元瀚倘开心扉,坦诚太后的主意,愿意舍弃自己的娘家,其实她在沈家过的不会太差。再有,季含漪是觉得孙宝琼是有心机和手段的,对于稳固自......沈肆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青砖地上浮一层薄薄的暖光。他步子未缓,衣角掠过风里,却在跨过垂花门时顿了顿,抬眼望向西边——季含漪住的听澜院方向。晚风微凉,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一声,像是应和着方才屋内那句“分家”二字的余震。他没立刻过去,而是转身往书房去。小厮捧着新沏的茶跟在身后,刚踏进门槛,沈肆便道:“把前日扬州寄来的账册取来。”小厮一怔,忙应声去了。不过片刻,几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便齐齐摆在案上,最上面一本翻开处,墨迹未干,是扬州沈家祖产田庄近年收支明细,其中几处地契过户记录旁,朱批赫然写着“长龄经手,未报宗祠”。沈肆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半息,眸色沉静如水,却无波之下暗流涌动。他不急着翻下一页,只将茶盏端起,缓缓啜了一口。茶已微凉,苦味却更显,喉间涩意分明。这茶是他惯喝的松萝,季含漪总嫌太酽,每每命人另焙一壶淡些的送来。可今日这盏,他竟饮得极慢,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在压什么。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三声。“进来。”季含漪推门而入,发髻略松,一支白玉簪斜插在鬓边,身上是件月白缠枝莲纹褙子,袖口缀着细密银线绣的云纹,走动间若隐若现。她腹中胎儿尚不足三月,腰身仍纤细,只是眉宇间比从前多了三分沉静,眼神却比以往更亮,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底下藏着韧劲。她见沈肆独坐灯下,案头摊着账册,便没出声,只轻轻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指尖温软,力道适中,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沈肆闭目片刻,才低声道:“你怎知我在这儿?”“方才路过西角门,见你常随的小厮提着灯往这边走,便猜你没回听澜院。”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倦意,却不掩清醒,“老太太那边……可是说定了?”沈肆睁开眼,侧首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缓缓抬至她眼睛:“我说了分家。”季含漪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按着,只是力道略重了些:“母亲应了?”“没有应,也没驳。”他伸手覆上她按在自己额角的手背,掌心温热,“她说要等父亲回信,还要商议。”季含漪点点头,没说话,只将另一只手搭在他肩头,指尖无意摩挲着他外袍领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她亲手缝的,用的是玄色丝线,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屋里一时静得只有灯芯爆开的轻响。半晌,她才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四嫂今日这出,不是临时起意。”沈肆没否认,只反问:“你早察觉了?”“前日她让厨房送了一碗燕窝到我院里,说是补身子。”季含漪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可那燕窝里加了红花末子,量极轻,熬煮过后气味散尽,寻常大夫都难辨。若非我让药婆子每日验过才入口,怕是连胎动都不显异样,只当是孕中体虚。”沈肆眸色骤然一沉。季含漪却笑了:“她原想着,若我不慎滑了胎,便能名正言顺请族老来查我‘失德无嗣’之罪,再顺势将白明烟抬进来——毕竟一个不能生养的正室,留不住丈夫的心,也留不住老太太的体面。”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可她忘了,我既敢嫁进沈家,便没打算靠‘不滑胎’活命。”沈肆缓缓转过身,双手握住她手腕,将她拉至身前,目光牢牢锁住她:“所以你任由她演?”“我若当场拆穿,她只推说是厨房弄错,顶多罚个厨娘了事。”季含漪迎着他的视线,毫无闪躲,“可若让她把戏唱全,让白明烟跪在堂上抖出全部底细,让老太太亲耳听见‘青楼女子所出’几个字——这才叫钉死。”她微微仰头,鬓边玉簪映着灯影,在她颊边投下一小片清冷光泽:“沈家百年清誉,最忌污名。她送个不清白的人来,便是往沈府门楣上泼墨。老太太可以容忍她贪权、容她跋扈,却绝不能容她坏了沈家根基。”沈肆凝视她良久,忽而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下唇:“你比我想的……更狠。”季含漪垂眸一笑,眼尾微弯:“夫君错了。我不是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落刀。”话音未落,她忽然皱眉,一手按住小腹,身形微晃。沈肆脸色一变,立即将她打横抱起:“怎么?”“无妨,”她靠在他胸前,呼吸略促,“孩子踢了下,力道有些大。”沈肆脚步不停,抱着她快步往听澜院去。夜风扑面,他低头看她,见她额角沁出细汗,睫毛轻颤,嘴唇却仍抿成一线,不肯示弱。他心头一紧,忽然想起初婚那夜,她也是这样,盖头掀开时,目光沉静如古井,不见羞怯,唯有警醒。那时他便知,季含漪不是一朵需要人护在掌心的花。她是剑。藏锋于鞘,出则饮血。回到听澜院,丫鬟早备好温水与软垫。沈肆亲自扶她躺下,又命人去请府医。季含漪却拉住他袖角:“不必惊动旁人,我歇会儿就好。”他蹲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含漪。”她侧过脸看他。“分家之后,你若想回季家小住,我派人送你。”她摇头:“我不走。”“为何?”“我走了,谁给你守着沈家的规矩?”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你分出去的是沈府,不是沈肆。你仍是御史台沈大人,仍要弹劾百官,仍要朝堂立身。可若后宅不宁,谣言四起,说我季含漪善妒不容人、苛待庶务、逼走长嫂……那些奏章还没递上去,御史台的参本倒先堆满了你的案头。”她顿了顿,指尖慢慢收紧:“我不怕吃苦,只怕你因我蒙尘。”沈肆喉结微动,没说话,只将她手贴在自己心口。心跳沉稳有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平常模样:“明日我便去库房,接四嫂手上的钥匙。她既然失了总账权,库房便不能再留给她的人——账房周嬷嬷,是四嫂陪房,管库三年,经手银钱无数,可有对得上的实账?”沈肆颔首:“已查过。去年冬,库中少出五百两银子,记作‘修缮西角门’,可西角门去年并未动工。这笔钱,进了四嫂胞弟的赌坊。”季含漪嘴角浮起一丝冷意:“那就请周嬷嬷明日到我院里‘对账’。”“若她不肯呢?”“那就让老太太亲自问——”她声音渐低,却更锋利,“她究竟是在替沈家管库,还是替白家养私囊?”沈肆静静望着她,忽然道:“你可知,四嫂为何选白明烟?”她抬眼。“因为白明烟的生母,曾是季家老太爷身边侍奉过的乐伎。”沈肆一字一句,“当年季家抄没,她逃出金陵,辗转进了扬州一家教坊。四嫂认出她,才设法寻了这女儿来。”季含漪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床褥。沈肆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却未停:“那乐伎临死前,托人给季家递过一封血书。内容未明,只知她求季家庇护白明烟,说这孩子……是季家血脉。”屋里死寂。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季含漪胸口剧烈起伏数下,才哑声道:“……不可能。”“血书还在扬州,我让人取来了。”沈肆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叠得方正,边缘已泛黄,“未拆。”她盯着那方绢,久久未动。沈肆将它轻轻放在她枕畔:“你若不想看,我烧了它。”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却终究没碰。“不必。”她声音沙哑,“等分家定下,我亲自去扬州一趟。”沈肆点头,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睡吧。”她闭上眼,却迟迟未眠。窗外虫鸣细细,风拂竹影,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季家老宅,祖母曾指着祠堂匾额说:“含漪,咱们季家的根,不在金陵,也不在扬州,而在骨子里。”原来根,早已被人悄悄移栽到了别处。翌日清晨,季含漪起身梳洗,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一支赤金嵌南珠的累丝步摇——这是沈肆成婚时所赠,向来锁在妆匣深处,今日却特意取出戴上。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妇人,眉目清艳,气度沉敛,小腹虽尚平坦,腰身却已透出几分圆润丰盈。丫鬟捧来早膳,一碗粳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盅乌鸡汤。季含漪刚执起调羹,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崔氏哭着冲进院门,发髻歪斜,裙裾沾泥,直扑到她面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五婶!求您救救我!”季含漪放下调羹,神色未变:“起来说话。”崔氏却不起,只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婆母昨夜罚我禁足,今早又命人封了我的私库,说……说我与李漱玉串通,帮着她瞒骗老太太!可我什么都没做啊!五婶,您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季含漪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你若真什么都不知道,此刻就不会跪在我这儿。”崔氏浑身一颤,眼泪滚得更凶:“我……我只是怕!李漱玉她……她昨夜来找我,说若我替她作证,说白明烟的事是我先提的,她就帮我求婆母,让我……让我能再见长龄一面……”季含漪眸光一冷:“她让你作伪证?”“是!”崔氏泣不成声,“可我没答应!我昨晚就想来告诉五婶,可李漱玉派了两个婆子守在我院门口,不让我出来……”季含漪端起汤盅,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喝了口汤:“那她现在人在哪?”“在……在婆母屋里。”季含漪放下汤盅,抬眼望向窗外:“去请四嫂来我院里坐坐。”丫鬟领命而去。不到一刻钟,白氏携着李漱玉一同到了听澜院。白氏面色仍有些憔悴,但已收拾妥帖,一身秋香色暗纹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显得格外端肃。李漱玉则是一身湖蓝褙子,面容沉静,见了季含漪,规规矩矩福身:“五婶安。”季含漪没叫起,只淡淡道:“四嫂昨日失了总账权,今日便急着封长房私库,倒真像生怕旁人查出什么似的。”白氏脸色微变:“含漪,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很简单。”季含漪看向崔氏,声音陡然凌厉,“崔氏昨夜受人胁迫,不敢来报,今晨拼死闯出院门,只为求我一句话——四嫂,您这‘修身养性’的禁足令,到底是罚她,还是灭口?”白氏霍然起身:“你胡说什么!”季含漪却不再看她,只转向李漱玉,目光如刃:“李氏,你昨夜诱崔氏作伪证,又遣人围她院子,是怕她说出什么?”李漱玉垂眸,声音平稳:“五婶冤枉儿媳了。儿媳昨夜确去过长房,但只是劝嫂子莫要多心,安心养病罢了。”“养病?”季含漪冷笑,“崔氏身子康健,何来病?倒是你,昨夜戌时三刻出的长房,申时二刻便回了自己院里——这半个时辰,你去了哪?”李漱玉终于抬眼,直视季含漪:“儿媳去了佛堂,为五叔祈福。”“佛堂?”季含漪忽然拍案而起,震得汤盅微跳,“那佛堂后窗纸昨夜被人戳破一处,恰对着库房后巷!你若真在佛堂,怎会不知昨夜库房后巷有三辆黑蓬马车进出?车上卸下的,正是四嫂私库里那批新锻的银锭!”白氏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李漱玉瞳孔一缩,却依旧镇定:“五婶既然查得如此清楚,何必问我?”季含漪一步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因为我要你们亲口承认——这府里,究竟是谁在偷沈家的骨血,养白家的肥肉!”她猛地掀开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腕上缠着一根细细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铜钱,锈迹斑斑,却刻着“季”字篆文。“这钱,是季家旧仆所赠。”她声音冷如霜雪,“他说,当年季家抄没那夜,有人从后门运走三大箱东西——其中一箱,装的全是沈家当年借给季家的‘赈灾银’借据。”白氏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李漱玉终于变了脸色。季含漪却已转身,面向窗外朗声道:“来人,请账房周嬷嬷,还有扬州来的那位老账房,一并到我院中——今日,咱们就当着四嫂的面,把这十年库房流水,一笔一笔,对清楚!”风忽大,吹得檐角铜铃狂响。听澜院门前,两排青衣小厮肃立如松。而就在同一时刻,沈肆的快马已奔出京城西门,马背上密函封口处,印着御史台朱砂大印——那不是奏本,是呈给大理寺卿的密查令:查扬州白氏名下七处产业,查白明烟生母殁前三年所有往来信件,查……季家旧仆所言,是否属实。这一局,从来不是争权。是拔根。季含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沈家门旗,轻轻抚上小腹。孩子又踢了一下。她终于笑了。这一次,笑得极轻,极冷,极决。风过处,满庭桂香浮动,甜腻之下,隐隐有铁锈般的腥气,浮在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