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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还有什么法子摆脱她
    再过了几天,荣国公府那边的案子基本上就查清了,毕竟这事不难查,稍微一查就能查明白。沈家的人也在说这事,说要不是白氏将那白明烟拉到人前来,或许这事还不一定能被发现。荣国公一直将那母女养在外头,对外也从来没说过,这事还真没人知晓,只能说现在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白氏这些日都在院子里不出去,季含漪虽说是身在这件事的起因里,却是没有提过。倒是对面几位堂嫂和堂嫂过来这头说话,与季含漪说白氏一些不......沈肆正解着腰间玉带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抬眼看向季含漪。她垂眸敛睫,指尖搭在他玄色锦袍的盘扣上,动作轻缓而稳妥,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今日檐下落花几瓣、池中游鱼几尾——可这话里埋的刺,却比春寒更冷、比茶烟更细,无声无息地缠上来。他没立刻应声,只将玉带递给她,任她接过,自己反手松了松领口,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母亲提的?”“嗯。”季含漪将玉带交予秋月,转身取了温热的帕子来,覆在他额角轻轻擦过——他刚从宫中议事回来,鬓角沁着薄汗,身上带着松墨与冷香混着的一丝倦意。她手指微凉,触感极轻,却让沈肆不自觉闭了闭眼,似是卸下肩头千钧重担。“说是为我身子着想。”她语声柔婉,毫无波澜,“又说侯爷日日操劳,后宅若无人分忧,恐损精气。”沈肆忽地嗤笑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倒像刀锋刮过青砖:“分忧?她倒替我忧得周全。”季含漪闻言,抬眸望他,眼波清亮如初春溪水,不惊不澜,只静静等他往下说。沈肆却未再斥责,只伸手将她腕子轻轻一扣,拉近半步,鼻尖几乎要碰上她额角。他气息微沉,声音压得更低:“你信么?”季含漪未答,只将手中帕子叠好,重又浸了热水拧干,递还给他。沈肆接过去,却未擦脸,只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她这才开口,嗓音轻得像一片柳叶飘落:“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老太太既开了口,这事便已成定局——哪怕不成,也得做出个‘正在办’的样子来。否则外头传出去,只道我善妒不容人,连婆婆体恤之心都揣度错了,岂非坐实了‘不贤’二字?”沈肆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她手腕,反手将她一揽,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闷哑:“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理得清楚明白,可偏不肯让我替你挡一挡。”季含漪耳畔是他胸腔里沉稳的搏动,一下一下,震得她心口微热。她侧首,脸颊蹭过他胸前云纹暗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侯爷替我挡得够多了。从前在季家时,谁信我一句真话?如今在这府里,谁敢当面驳我半句?若连这点事都要你替我挡,我岂非成了废人?”沈肆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随即收紧手臂,将她拢得更紧些:“废人?你若算废人,这满京城的夫人小姐,怕是连站都站不直了。”季含漪被他逗得弯了唇角,却忽觉小腹一跳,细微得几乎错觉,她下意识按了按,眉心微蹙。沈肆立时察觉,松开怀抱,一手托住她后腰,一手覆上她小腹,掌心温厚:“怎么?”“方才……好像动了一下。”她仰起脸,眼里漾着一点难以置信的光,“才两月,该是太早了。”沈肆却眼睛一亮,俯身凑近她耳边,呼吸灼热:“我听见了。”她怔住:“你听见什么?”“心跳。”他低声笑,吻了下她耳垂,“还有它踢我的手。”季含漪耳根发热,抬手推他:“胡说,哪有那么快。”沈肆却不肯松,顺势牵她手贴在自己胸口:“那你听——它和我的心跳是一样的。”窗外风过竹影,簌簌摇曳。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两人身影交叠于青砖地面,仿佛自始至终便该如此。片刻静默后,季含漪轻轻抽出手,转身去取茶盏,声音已恢复平素的从容:“老太太虽没指人,却点了白氏一句。四嫂今日在堂上那话,听着是劝我,实则句句往老太太心窝里扎。她知道老太太最怕什么——怕侯爷忍着伤身,更怕您因我而疏远她这个母亲。”沈肆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瓷沿,眸色渐深:“白氏近日常去母亲院中请安?”“是。前日送了新焙的碧螺春,昨日又送了一匣子南边来的蜜渍梅子,说是老太太胃弱,吃了开胃。”季含漪顿了顿,笑意淡了些,“还带了她房里的二等丫头杏儿一道去。杏儿原是老太太跟前伺候过三年的,后来拨给四房,模样不出众,胜在手脚麻利,性子也闷。”沈肆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响:“杏儿?”“嗯。昨儿在穿堂撞见她,低着头给我行礼,手背上有道新鲜的烫伤,像是新近烙的。”沈肆眼神一凛:“谁烫的?”“她自己说打翻了汤婆子。”季含漪眸光微转,似有若无掠过沈肆神色,“可那伤痕边缘齐整,皮肉微凸,倒像是……用银簪子头烫的。”沈肆沉默须臾,忽而冷笑:“倒是个烈性的。”季含漪没接这话,只取了针线筐来,挑出一枚素银顶针套在拇指上,捻起针线,开始缝补沈肆袖口一处细小磨痕。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针,不疾不徐。“侯爷不必疑心杏儿。”她低头绣着,声音平静,“她若真烈,就不会甘愿被拨去四房;她若真忠,也不会在老太太面前哭诉过三回‘想回东厢伺候’。她烫自己这一下,是做给老太太看的——告诉老太太,她念着旧恩,也记得自己是谁的人。”沈肆凝着她低垂的睫毛,忽问:“你打算怎么安排?”季含漪停针,剪断丝线,将袖口举到灯下照了照,确认无痕,才缓缓道:“我拟了两个人选。”“谁?”“一个是容春。”沈肆一怔。“她是我陪嫁过来的,十五岁就跟在我身边,认得字,会管账,更晓得分寸。”季含漪将袖口抚平,放回他手中,“她若去了,便是名正言顺的通房,日后若有了身子,抬姨娘也顺理成章。她不会争宠,更不会生事,只一心护着咱们的孩子。”沈肆目光沉沉:“你舍得?”季含漪抬眸,直视着他:“容春跟我情同姐妹,若她真不愿,我绝不强求。可她昨夜自己来找我,说她愿意。她说——‘夫人待我如手足,我愿以身为盾,护夫人周全。’”沈肆久久未语,只伸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滚烫:“另一个呢?”季含漪指尖微顿,垂眸一笑:“另一个……是李漱玉。”沈肆瞳孔骤缩:“什么?”“不是让她侍寝。”季含漪声音清越,一字一顿,“是让她‘代管’此事。”沈肆皱眉:“什么意思?”“老太太不是要个人‘分忧’么?那就分忧到底。”季含漪眸光微冷,唇角却噙着温柔笑意,“我明日便请她来我院中理事,教她学着管我院中诸事:哪个丫头该调去西角门值夜,哪个婆子该罚三个月月例,哪处账目需重新对过……桩桩件件,都由她经手。再让她‘代为挑选’合适人选——人选由她挑,规矩由她立,连那人的月例、份例、屋舍,都归她安排。”沈肆眼中戾气渐消,浮起一丝玩味:“你是要她,亲手给自己丈夫纳妾?”“不。”季含漪抬眸,眼底清亮如淬火寒星,“是让她亲手把‘纳妾’这件事,变成她自己的事。”“若她办得好,老太太面上有光,自然夸她识大体、懂分寸;若她办砸了,或是挑的人不妥,或是规矩立得荒唐,那错便全在她身上——老太太怪罪的是她,不是我,更不是侯爷。”沈肆忽地低笑出声,笑声爽朗,竟带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好一个‘代管’!她若真接了,便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若不接……便是不敬长辈、不睦妯娌、不识大局。”季含漪终于笑开,眉眼弯如新月:“她接,是自断退路;不接,是自毁名声。左右都是死局,可偏偏,这局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沈肆凝着她,忽而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声音低哑:“含漪,你有时狠起来,真叫人胆寒。”季含漪指尖拂过额角,笑意不减:“侯爷忘了?我季家姑娘,从小便是跟着祖父批折子、听父亲议军务长大的。所谓狠,不过是看透了人心,便知刀该往何处落。”沈肆喉结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沉声道:“这事,我陪你一道收场。”季含漪倚着他,轻声应:“好。”窗外暮色渐浓,晚风卷起帘角,拂过案上那尊黄杨木小女娃——胖嘟嘟的脸颊被烛光镀上暖晕,仿佛正对着这满室温柔,悄然眨眼。次日清晨,季含漪遣秋霜亲自去三房请李漱玉,言辞恳切:“夫人说,三少奶奶持家有方,又通晓规矩,特请少奶奶过去,帮着理一理我院中几处陈年旧账,也教教我们这些愚钝的丫头们,该如何守好门户。”李漱玉正对着铜镜描眉,闻言笔尖一顿,眉黛拖出长长一道墨痕。她抬眼看向镜中自己——眼底青影未褪,唇色略显苍白,可那抹倔强却如烧红的铁,未曾冷却分毫。她搁下眉笔,慢慢用帕子拭净墨痕,起身时裙裾扫过紫檀案角,声音清冷:“备轿。”她倒要看看,季含漪这局,究竟想把她逼到哪一步。轿子抬至东苑垂花门外,李漱玉扶着丫头的手下来,抬眼便见季含漪立在廊下。她穿着月白绣竹纹褙子,发间只一支素银蝴蝶簪,面容恬静,仿佛昨日水榭边那个被沈长龄赠木偶、被崔氏打趣、被她暗暗嫉恨的女子,从来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影。季含漪见她来了,含笑迎上前,亲手挽住她胳膊:“妹妹可算来了。我正愁这些账册堆得比人高,偏生昨儿夜里又梦到先祖母训我‘治家如治国,疏漏必生祸’,吓得我今早连粥都多用了半碗。”李漱玉指尖微僵,却未抽手,只顺着她力道往前走,唇角勉强扬起:“五婶言重了。”“不言重。”季含漪引她穿过月洞门,一路指向各处,“西边两间库房,存的是历年赏赐与嫁妆;东边三间,是侯爷这些年得的古籍字画;后头那间小阁楼,锁着我陪嫁的田契地契……妹妹帮我理理,哪些该誊抄备份,哪些该重归档,哪些……该清点入库。”李漱玉一一记下,目光扫过廊下肃立的七八个丫鬟婆子,个个垂首屏息,鸦雀无声。她忽然开口:“五婶,这些丫头,可都信得过?”季含漪脚步未停,只侧首一笑:“妹妹放心,她们的卖身契,昨儿夜里,就全送到你院中了。”李漱玉猛地顿住。季含漪却已转身,指尖轻点廊柱上一朵雕花:“妹妹若觉得人手不够,我再拨两个伶俐的过来。毕竟——”她声音微扬,如檐角风铃轻响,“往后这院子的事,还得仰仗妹妹多多费心呢。”李漱玉站在原地,春阳照在她脸上,却只觉遍体生寒。她终于明白,季含漪根本没给她留活路。不是逼她纳妾,是逼她亲手,将自己钉死在这“贤良淑德”的牌坊之上。而牌坊之下,埋着的,是她此生再也无法翻身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