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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其实沈老太太也不想去插手孙辈房里的事情,只是李漱玉明显跋扈,若是没有其他人压着点,指不定将沈长龄给压成什么样子。白氏其实也觉得这个法子好,她也不知道沈长龄到底对李漱玉是个什么想法,当初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可现在又这么纵容,她都看不下去。她虽说满意李漱玉这个儿媳,可也不能让她这么作,让她这么欺负自己儿子。只是两人成婚才两月,这么急纳妾说出去不好听,亲家也不是等闲人家,也不好交代。等个半年后再纳......帘外风过,卷起青竹帘角一缕微响,如一声轻叹。明氏掀帘进来时,面上笑意端得极稳,仿佛方才在外头听闻的并非求情无果,而是闺中闲话。她步履从容,衣袖拂过紫檀小案边缘,带起一缕沉水香余韵,目光先在顾婉云泛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向季含漪,笑意更深:“我们婉云自小性子软,又最敬重表姐,方才说话间怕是失了分寸,还请弟妹莫要见怪。”季含漪搁下手中绷着素绢的绣绷,指尖沾着一点靛青丝线,在指腹碾开淡痕。她未起身,亦未让座,只抬眸望向明氏,眼波静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涟漪:“大夫人言重了。婉云妹妹在我这里,向来是客,何来失礼之说?倒是您这一声‘弟妹’,倒叫我惭愧——我不过侯府内宅妇人,哪当得起荣国公府正经主母亲自登门相称。”明氏笑容微滞,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这话听着谦恭,实则句句钉在骨节上。荣国公府如今风雨飘摇,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尚且能被唤作“表姐”,而她这个白家当家主母,却要屈尊降贵称一句“弟妹”,这“弟”字背后,是谁的夫君?又是谁的权柄?沈肆手握左督察御史印,通政司那道查办旨意尚在誊抄,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文书已压在顺天府三法司案头——她明氏再如何撑着体面,也遮不住那纸诏令底下渗出的铁锈味。明氏喉头微动,将一口浊气咽下,顺势在顾婉云身边坐下,伸手轻拍她手背:“你瞧你,哭成这样,也不知羞。表姐是何等身份?岂是你想求就求得动的?”顾婉云身子一颤,垂首不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明氏转而面向季含漪,语气缓和下来,竟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弟妹,实不相瞒,老太太昨夜焚香三炷,跪了两个时辰,只求上天宽宥国公爷一时昏聩。咱们府里上下,没一个不知晓侯爷清正刚直,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信他断事公允——若真有冤屈,侯爷必不偏私;若真有过失,咱们白家也愿伏法领罚。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老国公年近七旬,前日诊脉,太医院李院判亲口所言,肝阳上亢,心脉涩滞,恐难承杖刑之重。弟妹若肯递一句话,只说‘容查证’三字,侯爷那边便有了回旋余地,老太太也好安心养病,阖府上下,感念不尽。”季含漪静静听着,眉宇不动,只将方才搁下的绣绷又取回膝上,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在光下轻轻一转,针尖寒芒一闪,如霜刃出鞘。“大夫人说得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夫君断事,向来只依律条,不看年岁,不问身份,亦不问……是否焚香跪拜。”明氏脸色终于变了。“去年秋,户部郎中王大人携妾室赴西山别业,妾身随侯爷同游,偶遇其人。彼时王大人正命人拆去别业东墙,以通其妾所居跨院。侯爷驻足片刻,回府即拟劾本,参其‘逾制僭越,纵妾干政’。王大人自陈‘不过为妾辟幽径’,侯爷批曰:‘律令所禁者,非墙之高下,乃尊卑之纲常。’王大人终被夺职,发配琼州。”季含漪抬眸,目光直刺明氏双眼:“大夫人以为,国公爷赎妓养于外宅,是‘辟幽径’,还是‘毁纲常’?”明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当然知道——那女子原是江南花魁柳娘子,早年曾为某位致仕阁老清唱助兴,后被国公爷以三千两白银赎身,另置西城宅邸,赐名‘栖霞苑’。连宅中门匾,都是国公爷亲题。此事白家内眷皆知,却无人敢提,因国公爷自己都当玩笑话说:“不过养个会唱曲的解闷罢了。”可解闷之人,岂能用官银赎身?岂能立契署名?岂能纳于京畿之地,距皇城不过十里?明氏额角沁出细汗,强笑道:“弟妹这话……未免太较真了。”“较真?”季含漪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夫人可知,我初嫁入沈府时,婆婆曾教我一事——‘治家如执律,宽一分,则溃千里;松一寸,则塌百尺。’我谨记至今,不敢忘。”她指尖轻点绣绷上一朵未绣完的玉兰,花瓣边缘已勾出淡青筋络,清冷孤绝:“大夫人若真为老国公担忧,不如劝他即刻自陈于通政司,坦白赎身缘由、银钱来路、宅邸契书。若有苦衷,尽可呈状申辩。都察院与锦衣卫并查,本就留有申辩之途。可若一味托人说情,妄图以私谊撼法度……”她声音微顿,针尖缓缓刺入素绢,“那便是将国公爷往死路上推。”顾婉云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颤抖着,似欲开口,却被明氏狠狠一拽袖子,硬生生按了回去。明氏脸上血色尽褪,勉强维持着笑意,却已僵如纸面:“弟妹……教训的是。”“不敢。”季含漪敛眸,继续穿针引线,银针在素绢间穿梭无声,“大夫人若无旁事,我便不留了。素仪午后约了工部刘侍郎家的姑娘赏梅,我需陪她挑几支新制的绒花。”这是逐客令。明氏再坐不住,起身时裙裾扫过案角一只青瓷茶盏,盏身轻晃,里头半盏凉茶微微荡漾,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她未再言语,只朝季含漪略一颔首,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快了三分。帘子落下,隔开内外。顾婉云仍僵坐在原处,面如死灰,手指死死攥着膝上帕子,指节泛白,帕子一角已被绞得不成形状。她望着季含漪低垂的侧脸,那眉目依旧温婉,可温婉之下,是冰封千里的河床,是刀锋藏于素绢之后的凛然。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季家后园,季含漪蹲在假山石缝间捉萤火虫。那时她追着跑过去,想抢那琉璃瓶,季含漪却只淡淡抬眼:“婉云,萤火虫离了草木活不过半日。你若真喜欢,我送你一对金丝笼——可笼子里的,便不是萤火虫了。”她当时不懂,只笑季含漪小气。如今才懂,那不是小气,是界限。是季含漪从不让人越过的界碑。容春悄然上前,捧来一盏新沏的碧螺春,热气氤氲,袅袅升腾。季含漪接过,指尖微暖,却未饮,只凝视着杯中舒展的嫩芽,良久,才道:“备车,去沈府祠堂。”容春一怔:“夫人要去祠堂?”“嗯。”季含漪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袖口银线缠枝纹,“今日是父亲忌日。我虽未在季家守孝,但身为长女,该上的香,不能少。”容春立刻应是,转身去安排。顾婉云却如梦初醒,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表姐!我求你……哪怕不帮白家,也求你让我留在这里!我……我不回去了!”季含漪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你回不回去,与我无关。”“可……可我若回去,明氏定要将我关进佛堂!白望宣他……他昨日已收了兵部侍郎家的帖子,听说要议他庶妹与侍郎嫡子的婚事!他根本不在乎我!”顾婉云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出,“表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你从前劝我,说我若嫁进白家,便如进了牢笼,我还不信……如今我信了!我信了啊!”季含漪终于侧过半张脸,眸光清冷如雪:“既然信了,便该自己走出去。”“可……可我怎么走?”“你既知是牢笼,便该记得——牢笼的钥匙,从来不在别人手上。”顾婉云浑身一震,怔怔仰头。季含漪已抬步向外走去,裙裾拂过门槛,未作丝毫停驻:“容春,送顾姑娘出去。另遣人去白府传话,就说顾姑娘染了风寒,需静养三日,暂不便归宁。”容春垂首应下,上前扶顾婉云。顾婉云却如被抽去脊骨,瘫软在地,望着季含漪远去的背影,忽然放声恸哭。不是为了白家,不是为了国公爷,而是为了那个在季家后园里,曾以为笼中金丝雀比野萤更美的自己。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再没人回头。沈府祠堂肃穆幽深,青砖墁地,楠木神龛高悬,沈氏历代先祖牌位整齐列于其上,最上首是沈肃之父、追封忠武伯的沈砚。季含漪亲手点燃三炷清香,青烟笔直升起,在穿堂风里竟不散不斜,如一道无声的誓。她跪于蒲团之上,额头抵在冰凉地砖,声音极轻,却字字凿入青砖缝隙:“祖父在上,含漪不孝,未能护住家中安宁。然法度如山,非一人之私情可移。含漪今日所行,非为冷酷,实为守诺——当年父亲临终握我手,言‘吾女当如松柏,立而不折,直而不曲’。含漪不敢忘。”香火明灭之间,她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喜,唯余澄澈坚定。归途中马车缓行,窗外腊梅初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季含漪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市熙攘,忽见前方十字路口,一队锦衣卫策马而过,玄色披风猎猎如墨云翻涌,为首校尉腰悬绣春刀,刀鞘乌沉,寒光隐现。路人纷纷避让,鸦雀无声。她静静看着,直至那队人马消失于朱雀大街尽头。马车拐入沈府侧巷,方嬷嬷早在二门内等候,见季含漪下车,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夫人,白家那边……已有人去通政司外击鼓鸣冤了。”季含漪脚步未停:“哦?谁去的?”“是白家三老爷。”她脚步微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他倒聪明。知道击鼓鸣冤是百姓权利,而非权贵特权。只是……”她抬眸,目光沉静如古潭,“他若真有冤屈,该去的是大理寺,而非通政司。通政司收状,只为转呈御前——鼓声一响,案子便再无回旋余地,皇上必亲阅。他这是逼着皇上……在法度与亲情之间,选一条路。”方嬷嬷低头:“那……咱们要不要……”“不必。”季含漪踏进垂花门,冬阳穿过琉璃瓦,在她肩头镀上一层薄金,“咱们只管等着。等圣旨,等结案,等一个真正服众的结果。”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却如磬音入耳:“也等白家……看清,到底是谁,把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暮色四合时,沈肆踏进正房,官袍未换,眉宇间积着一层倦色,袖口沾着几点未干墨迹。他未说话,只默默坐在季含漪对面,接过她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季含漪取来温热的帕子,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擦拭:“手凉。”沈肆反手将她指尖裹住,掌心滚烫:“今日……辛苦你了。”季含漪摇头:“我未做什么。”“你守住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郑重,“若非你今日拒得干净,明氏必趁势造势,说沈家挟私报复,白家上下群情激愤,朝中那些等着抓我把柄的人,便真要跳出来攻讦了。”季含漪垂眸,将他手背上的墨痕擦净:“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肆凝视她片刻,忽而抬手,将她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珍重:“佩贞今日也来了祠堂。”季含漪指尖微顿。沈肆目光沉静:“她跪在祠堂外头,跪了半个时辰,额头都磕破了。母亲拦不住,最后是我亲自去扶的。”季含漪未语,只将手中帕子叠好,放入铜盆清水里,轻轻搅动。水波荡漾,映出她平静无澜的面容。“她求我,再给她一次机会。”沈肆声音低哑,“说往后安分守己,再不生事。”季含漪抬眸,目光清澈:“你答应了?”沈肆摇头:“我说,若她真想改,便该去白家,当着白家所有人的面,将自己做的错事,一条条说出来。”季含漪终于笑了,很浅,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你倒狠。”“不是狠。”沈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暖意交融,“是让她明白,有些错,不是跪一跪,就能抹平的。她若真想救白家,便该先把自己摘干净——不是靠求人,而是靠认罪。”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沉入西山,庭院里新栽的几株冬青,在渐浓的暮色中挺立如剑。季含漪靠向沈肆肩头,声音轻如耳语:“那……我明日,去探望素仪。”沈肆颔首,将她揽得更紧些:“好。”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头未干的奏本一角,纸上墨迹未涸,写着八个力透纸背的字——**“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灯影摇曳,映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拉得很长,很长,直至融入沉沉夜色深处,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