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淝水之战结束,张合被俘后便一直羁押在合肥城内的一间别院内。好吃好喝的供养,一应供给都十分的讲究,但就是无人理他。没人来治他的罪、更没人来劝降于他,这让张合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
张合内心也十分纠结。他投降曹操时间不长,也没什么感情和归属感。曹操对他实际不错,但他并没有为曹操而死的决心。对于降将来说,一次还是两次,并无区别......
直到今年三月,才有了第一位登门拜访的客人。而且是个老熟人,先登营中郎将李义。随行的还有一位长相有些“奇特”的文士,后来才得知居然是淮南军师祭酒庞统。
庞统的话十分的简洁、直白,他给了张合三条路。
第一条路,为曹操而死。张合自然心中不甘,此战他已经竭尽所能,也为曹操报效疆场。如果直接战死沙场也就算了,但现在.......他却不肯。
第二条路,返回许都,继续为曹操效力。张合初听庞统此言时极为惊讶,心中有些跃跃欲试,但随后便被自己否定。先不提庞统说话算不算数,会不会自己刚露出这个想法便会被一刀斩了。就算是回到许都,夏侯渊自尽、于禁战死、他如何面对同僚?如何面对曹操?那些曹氏宗亲恐怕也不会饶过他!
那么只有选第三条路了,投降淮南,为袁耀效力。张合这时候才发现,实际上前两条路都是假的,只有这条路才能走得通。于是张合几乎立刻便算清了眼前的路,他决定投降淮南。
但事情并未像他心中所想那样发展下去。庞统的第三条路却不是让他投降淮南,而是让他返回河北重新加入袁绍之子,袁复的麾下,作为淮南将领,统帅未来的河北士族联军。
那时候河北的计划还未实施,袁复的存在也是个秘密,但布局却已经开始。
张合颇为惊讶,但也十分的感慨,没想到自己转了一圈又返回河北继续为袁绍之子效力,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但他现在没得选。
当年袁绍麾下,郭图、辛评、逢纪等组成的“颍川派”与审配、沮授等组成的“河北派”争斗不休。张合作为河北派的大将,自然一直站在审配、沮授这一边。后来他投降曹操实际也是受了“颍川派”的诬陷,没办法的一种自保行为。
乌巢失守后,郭图为推卸责任,向袁绍诬告张合“快军之败,出言不逊”,称张合对战败幸灾乐祸。张合得知后,知道袁绍容易轻信他人,因恐惧被清算遂与高览一同临阵倒戈,投降了曹操,这也是不得已为之。
如今能够返回河北,在与河北士族合作扶持袁绍后人,这也算是赎了以前的罪。
现在他身后,是整齐肃立在甲板各处的士卒。这是庞统为他准备的亲军,也是他立足河北各派的根本。这些士卒成分特殊,约三千人,是去年淝水之战中被俘后,经过甄别、整训,最终愿意归附淮南的夏侯渊旧部精锐。另外约两千人,则是近期在相对安稳的青州新招募的农家子弟。而这营士族的所有军侯、队率,却都是淮南学院毕业的学生。
这五千人混编一营,被袁耀亲自赐予营号“靖北营”。
袁复幕府重建后,一直缺少能够统合各军,抗衡曹仁的指挥官。这个人选在河北内部讨论了多次,却始终没有结论。而庞统作为淮南的代表,向袁复幕府提出了张合这个人选,几乎立刻便获得了所有人的同意。
张合出身于河北地区的名门望族,祖籍冀州河间国鄚县,祖先是西汉初年诸侯王张耳的后裔,是地地道道的河北士族派。并且张合本身就曾是袁绍大将,只是受到了“颍川派”的诬陷,河北士族对张合多是同情并无过多的指责。
所以用投降淮南的张合,去指挥河北士族联军,是袁耀和庞统的一步妙棋。
“袁复......”张合吹着海风喃喃自语。
他心里清楚,一个七岁稚子,不过是袁耀用来扯大旗、分化河北、对抗曹操的政治傀儡。而其麾下聚集的,也多是野心勃勃或与曹操有隙的河北士族私兵、部曲,乌合之众,缺乏统一指挥和实战能力。
自己过去,就是袁耀钉进这个傀儡政权里的一颗钉子,一把用来实际掌控其军权、防止其脱离控制甚至反噬的刀。
海鸥掠过船舷,发出清唳。
“一把刀吗......”张合心中默念。
但,刀也有刀的用处,刀也能在乱局中劈出自己的天地。袁耀承诺他河北平定后论功行赏,这未必全是空话。若自己能把握好这次机会,自己或许就不再仅仅是一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刀”了。
想到这里,张合心中那点抑郁和别扭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心所取代。他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北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是渤海郡的方向。
数日后,舰队抵达渤海郡南皮港。
让张合有些意外的是,码头上的迎接阵容颇为郑重。不仅有多名渤海郡的官吏,为首的两人,更是重量级人物。
一人年约四旬,文士打扮,气质儒雅中带着干练,正是渤海郡守、如今袁复幕府的长史高柔。另一人则是一身精悍武服,腰佩长剑,目光锐利,乃是淮南骁果军指挥使陈杰。此二人,一为河北士族代表、袁复幕府文臣之首,一为淮南嫡系大将、坐镇渤海威慑四方的实力派,竟然一同在此迎候他张合。
“儁乂!别来无恙!”高柔率先笑着迎上来,拱手为礼。两人本就是旧识,所以颇为熟络。
张合连忙下船,快步上前还礼:“文惠(高柔字)兄!劳兄长远迎,合愧不敢当!”
“张将军!”陈杰也走上前抱拳一礼,神色郑重并无丝毫轻视或讥讽之意。
张合连忙拱手:“陈指挥使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亦是合之幸。”
高柔笑道:“此处非叙话之地,酒宴已备好,为儁乂接风洗尘。此番儁乂归来,实乃我河北士民之福,袁公(指袁复)麾下,正缺儁乂这般大将坐镇啊!”
陈杰也点头:“张将军此来,河北军事,可谓有主心骨了。侯爷亦有吩咐,渤海郡内粮草、军械,张将军的靖北营可随时支取补充,不必客气。”
两人态度诚恳,话语中给足了张合面子,也明确了他在此地的权责。尤其是陈杰代表淮南嫡系表态支持,更让张合心中稍定。看来袁耀确实做了安排,自己此行,并非孤身陷入河北士族的勾心斗角之中。
又休整一日。
熟悉了周边环境后,张合留下副手整训士卒,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卫,在高柔派遣的向导陪同下离开南皮,前往清河郡郡治,甘陵。
那里,是“大将军、邺侯、总督河北四州”袁复的临时治所,也是他张合“冀州都督”名义上需要履职的地方。
马蹄踏在八月炽热的官道上,卷起干燥的尘土。张合回头望了一眼南皮城巍峨的轮廓,又转头看向西方甘陵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孩童“主公”和一群各怀心思的士族,更是一个充满机遇、危险与挑战的巨大旋涡。他这把“刀”,能否在河北的乱局中披荆斩棘,为自己,也为那位年轻的淮南霸主,斩出一个新的局面?
“驾!”张合不再犹豫,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向着甘陵疾驰而去。
前途未卜,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至此,淮南的冀州战略也完成了最后一块关键拼图,接下来便要交给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