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47章 天心人心(二十二)
    建安十四年,八月。

    本应是万物蕃秀、禾黍离离的季节,河北大地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焦黄之中。自正月始,雨露吝啬,烈日如焚,持续数月的大旱,终于在这个夏天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沟渠干涸,土地龟裂,放眼望去,广袤的原野上不见多少绿色,只有大片大片枯死的粟、麦幼苗,在热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最终化为尘土。许多河流水位骤降,甚至断流,露出满是裂纹的河床,像一道道刻在大地肌肤上的绝望伤口。

    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冀州、幽州、并州,乃至曹操掌控的兖州、豫州部分地区,田野荒芜,村落萧瑟。仓廪早已在去年的战争和随后的“粮票”风波中被掏空,官府存粮见底,市面无粮可售,黑市粮价已升至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百姓先是挖尽野菜草根,剥光树皮,继而开始典儿卖女,最后,饿殍开始出现在道路旁、田野间、城池的角落里。苍蝇成群,腐臭弥漫。

    更大的危机在于流动。绝望的饥民如同失去巢穴的蚁群,开始大规模地向他们认为可能有生机的地方涌动。其中一股主要的流向,便是东方。传闻中在青州、徐州等地,由淮南政权设立的粥厂正在施粥,甚至有组织地接纳流民,分配荒地。

    临淄,淮北镇都督府。

    徐彬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道路上络绎不绝、面黄肌瘦、扶老携幼而来的中原流民,眉头紧锁,但目光坚定。他手中拿着刚刚从金陵经由快马传递来的钧令。袁耀在基本稳定江南灾情后,立刻将救灾的重心和剩余物资,全力向与曹操控制区接壤的徐州、青州一线倾斜。

    命令很明确,在彭城、下邳、东海、琅琊乃至青州、乐安等郡县的边境要地,广设粥厂、流民安置点。来者不拒,全力吸纳中原逃难百姓,甄别后,或就地安置垦荒,或分批有序向淮南、江东后方输送。

    “打开府库,调拨军粮!”

    “命令各屯堡、军卫,腾出营房,搭建窝棚!”

    “招募医匠,防治疫病!青州、徐州各级官吏,全部给我动起来,这是头等大事,若有怠慢拖延,致使流民生变或大量死亡者,严惩不贷!”徐彬的声音斩钉截铁,一道道命令迅速下发。

    作为淬剑庄的老人,袁耀的嫡系,徐彬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只要这场仗打的好,便可收揽中原百姓民心,拿下中原指日可待!这位以进攻凶猛着称的淮北都督,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行动力。

    很快,靠近淮北控制区的边境地带,一个个粥棚立了起来。大锅里翻滚着稀薄但能活命的粟米粥,热气蒸腾,在绝望的流民眼中,不啻于仙露甘霖。淮南官吏和士兵们维持着秩序,登记造册,发放简单的身份木牌,将流民分批引导。

    身体尚可的壮丁,被鼓励前往青州、辽东等地开垦新分配的“军功田”或“屯田”。老弱妇孺,则被安排车辆船只,逐步南运充实江淮、江南因战乱和灾害损失的人口。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中原饥民中蔓延。

    “东边有活路!”“淮南施粥了!”“去了能分地!”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燃起了最后的希望,拖家带口,蹒跚向东。道路上,烟尘滚滚,尽是逃难的人群。

    许都,丞相府。

    曹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案头堆积如山的,除了各处告急的灾情文书,便是关于人口外流、边境动荡的急报。

    “袁耀奸贼!趁火打劫!”程昱气得须发皆张怒骂道:“此乃绝户之计!其心可诛!”

    司马懿进言道:“丞相,当务之急,是立即封锁各通往徐州、青州的主要道路、渡口,设卡拦截流民,严禁百姓东逃!”

    荀攸却出面阻拦:“百姓无生路必然造反,必须尽快调集从士族手中借来的存粮,在流民聚集之地也设粥厂安抚,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完全放弃了他们,否则......恐生大变!”

    曹操沉吟不语,何尝不知其中危险?只是他借来的粮食已经全都用到了稳固关中、河内、并州、邺城上,那是他的退路,必须优先考虑,中原各地他已经有心无力。

    “派遣军队,在兖州、豫州东部边境紧要处设立关卡,严厉盘查,阻止人口外流。擅自东逃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曹操语气平静,他需要时间,只要等到关中、河北秋收,他这口气便能缓过来。如今之计,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严刑峻法来遏制流民潮了。

    许都命令一发布,各地震动,官府开始在要道设卡,阻挡百姓向东、向南逃亡。言称若要生路,只可向河北、并州、关中转移。

    然而,饥荒的威力远超刀剑。当生存成为唯一命题时,律法与死亡的威胁都显得苍白。饥饿的百姓为了那一线生机,开始冒险绕开关卡,翻山越岭,甚至与守军发生冲突。更可怕的是,一些本身也缺粮、对前景感到绝望的地方守军或低级官吏,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同乡乃至亲人,根本无法严格执行那残酷的命令,甚至暗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一些地区,由于官府拦截手段粗暴或彻底不作为,本就绝望愤怒的流民聚集起来,爆发了小规模的抢粮骚乱,冲击官府,局势有失控的迹象。

    中原的人心,在饥饿与淮南“活路”的对比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

    曹操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不断漏水的破船之上,拼命想要堵住漏洞,却发现四处都在渗水,而手中可用于修补的材料(粮食、威望、控制力)已所剩无几。局面,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着对淮南有利的方向滑去。

    而此时,碧波万顷,海风猎猎。

    一支由十余艘大型运输舰和数艘护卫战船组成的舰队,正劈波斩浪,行驶在渤海的海面上。旗舰的甲板上,一名身着淮南制式玄甲、外罩深青色披风的中年将领,正凭栏远眺。海风拂动他颌下的短须,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复杂神色。

    正是降将张合,张儁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