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凤栖梧的决绝
平局?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就连作为剑仙作者的江凡也瞪大了眼睛。这会儿,他可谓是满心郁闷。当初设计凤栖梧这个角色时,主要目的不过是想给洛仙找个对手,丰富剧情罢了。他特意将凤栖梧塑造成比洛仙稍逊一筹的大美女,华贵霸气,与洛仙的清冷形成对比。美女对决,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设计,可以极大提升剧情看点。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早知凤栖梧今日会给洛仙造成这么大的阻碍,江凡当初绝对会把她的天赋设计得弱......洛仙身子一僵,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汗珠,温热的触感在指腹上微微发痒。她垂眸看着江凡埋在自己颈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杂着药香与少年气息的温热味道——不是灵药熬煮后的苦涩,也不是剑气淬炼后的凛冽,就是一种极寻常的、活生生的人味儿。她喉间微动,想说“我又没死,你哭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轻轻咽了回去。这人连梦里都怕她死。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声音撕裂,怕得连叫她名字都只敢用那个被他擅自篡改过、软乎乎又笨拙的昵称——“粥粥”。洛仙睫毛颤了颤,没推开他,只是将覆在他额上的手缓缓落下,改为轻轻搭在他后颈处,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像按着一只受惊后拼命往怀里钻的小兽。江凡的呼吸很乱,胸口剧烈起伏,箍在她腰际的手臂收得极紧,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烟雾消散。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梦里……我怎么了?”江凡没立刻答。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颈侧,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血……全是血。你躺在那儿,不睁眼,也不说话……”他顿了顿,肩膀微微发颤,“我喊你,你听不见。我摇你,你不动。我……我把手指伸到你鼻子底下,没有气……一点都没有。”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猝不及防烙在洛仙心口。她指尖无意识蜷起,指甲轻轻刮过他后颈薄薄的皮肤。原来如此。不是惧怕死亡本身。是惧怕失去她。——以凡人之躯,窥见修真界最残酷的真相:长生路上,谁先走一步,便是永隔阴阳;而她若倒下,于他而言,不是陨落一位圣女,而是整个世界轰然坍塌,再无余光。洛仙闭了闭眼。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成为一个人梦境里的锚点,成为他对抗虚无的唯一凭据。可偏偏,她连这份凭据,都未必能长久交付。她袖中指尖悄然掐了一道隐匿诀,一缕极细的银光自她指尖渗出,无声没入江凡后颈命门穴。那是她以本命剑气凝成的一道“守神印”,非金非玉,无形无相,却能在江凡神魂震荡、心绪濒临崩溃时,悄然抚平躁动,稳住一线清明——此印需每日温养,三日不续,便自行消散。她没告诉他。只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极软:“傻子,我好好的。你看——”她抬手,指尖一旋,一缕青色剑气如游龙般自她指尖跃出,在半空盘绕一圈,倏然绽开一朵玲珑剔透的冰莲,莲瓣晶莹,寒气氤氲,却半分不伤人,只静静浮在那里,映得她眉目清冷又温柔,“活着,还能给你变戏法呢。”江凡终于慢慢松开手臂,仰起脸看她。他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湿漉漉的,嘴唇有些发白,却在看清那朵冰莲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漾开一点极浅、极真实的笑意:“……真好看。”洛仙心头微软,抬手用袖角替他擦去眼角泪痕,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嗯,好看。但比不上你刚才是不是偷偷亲我头发了?”江凡:“???”他猛地瞪圆眼睛,耳根腾地烧了起来,结结巴巴:“我、我没……!我就是……就是……”“就是什么?”她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丝狡黠弧度,“梦里抱着我不撒手,醒了还赖着不起来,江凡,你胆子倒是比昨天大了不少。”“我……”他张了张嘴,忽然瞥见她袖口内侧一道细微的银痕一闪即逝,似有若无,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又像一道封印的印记。他心头莫名一跳,脱口而出:“你袖子里……是不是有伤?”洛仙动作一顿。她垂眸扫了眼自己左手袖口——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淡的银线,是昨夜强行压下体内剑气反噬时,灵力失控撕裂经脉所留,本已以秘法隐去,却仍被他捕捉到了。她眸光微敛,没否认,只淡淡道:“小伤,不碍事。”江凡却盯着那抹银线,久久不语。半晌,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她袖子,而是探向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支不起眼的旧木簪,是他娘留下的唯一遗物,通体乌沉,毫无灵气波动,连最基础的辟尘咒都没刻过。他解下木簪,递到她面前,声音低而固执:“粥粥,你戴着它。”洛仙一怔:“这是……”“我娘的。”他望着她,眼神澄澈又执拗,“她说,木头不招灾,不惹祸,不争不抢,就安安生生陪着人过日子。你……你戴着它,我就觉得……安心一点。”洛仙看着那支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木簪,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她见过太多灵宝:千机阁主为求她指点剑意,献上九天玄木雕成的镇魂簪,通体流光,蕴藏星辰之力;南荒妖王欲结善缘,奉上万年紫檀凝成的栖神钗,簪头嵌着一枚活体妖丹,日夜吐纳精纯灵气;就连玄虚子前日都曾玩笑似的说,若她肯点头拜师,他愿亲手炼制一柄符纹缠绕的“承道玉笄”,可护持神魂,可镇压心魔,可引天地雷劫淬体……可没人给过她一支木簪。一支连灵纹都懒得刻、只求“安生”的木簪。她喉间微哽,终究没接,却反手握住他执簪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江凡,你听好——我不会死在你前面。”不是“尽量”,不是“尽力”,不是“或许”。是“不会”。江凡怔住,眼眶又热了起来。洛仙却已收回手,指尖一弹,那朵悬浮的冰莲倏然碎成万千光点,如星雨般洒落,在触及他衣襟的刹那,尽数化为温润灵气,悄然渗入他四肢百骸。他只觉一股暖流自胸口漫开,方才梦魇残留的阴寒与窒息感,竟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还有,”她站起身,素白衣袖拂过石床边缘,声音清越如泉,“你梦里看见的血海尸山,不是幻象。”江凡猛地抬头。“是预兆。”她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三月之内,剑宗必有大劫。血染山门,尸横断崖,圣女殿……会被夷为平地。”江凡脸色霎时惨白:“是谁?!谁敢——”“不是‘谁’。”洛仙打断他,语气冷冽如霜,“是‘天’。”她踱至洞府窗前,推开那扇陈旧的木棂。窗外,暮色正沉,晚霞如熔金泼洒在远处峰峦之上,云海翻涌,灵鹤掠影,一派祥和仙家气象。可她眸中映着那片绚烂,却无半分暖意。“天道有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观《玄虚符经》第十七页末注,玄虚子当年参悟天机,曾留八字批语——‘金液难补,因果崩裂’。他以为说的是符道根基不稳,其实不然。”她指尖虚空一划,一缕剑气凝成墨色,在半空缓缓勾勒出两行小字:【金液难补者,非符箓之缺,乃天道之漏也;因果崩裂者,非修士之过,乃劫数之始也。】字迹未成,已隐隐震颤,仿佛不堪承载其中重量。“天道金液,可续残魂,可塑灵骨,可弥合破碎的法则裂隙——但它补不了‘因’,更锁不住‘果’。”她侧首,望向江凡,眸光锐利如剑锋出鞘,“有人……正借着这道天漏,在改写剑宗的命格。而圣女殿,是整座宗门命格阵眼所在。”江凡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碎片轰然拼合——玄虚子为何突然殷勤送符经?为何对天道金液如饥似渴?为何在她展露符道天赋后,态度陡转,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乞求拜师?!他不是贪图她的天赋。他是怕她不够强,撑不到劫来之时!“玄虚子前辈他……知道?”“他知道。”洛仙颔首,语气平淡,“但他不敢说破。因为泄露天机者,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她指尖轻叩窗棂,发出笃笃轻响,“所以他只能赌——赌你在我身边,赌我能借你之‘凡’,窥见天道之外的变数。”江凡怔怔看着她。暮色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金,可那双眼却幽深如古井,映着将倾的天幕,盛着无人知晓的千钧重担。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神。她是人。一个被推上神坛、却始终赤足踩在泥泞人间的少女。她教他识字,替他熬药,为他画符驱寒,甚至纵容他唤她“粥粥”……可这些温存之下,是她在以血肉之躯,默默扛起整座剑宗摇摇欲坠的苍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江凡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洛仙却已转身,裙裾轻扬,步履如常:“饿了么?我给你煮面。”江凡:“……啊?”她已走向洞府角落那方小小的泥炉,掀开陶锅盖,里面清水正沸,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皓腕,从竹篓里抓出一把细面,手腕轻抖,面条如银线般滑入沸水,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稔。“加蛋吗?”她头也不回地问。江凡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加。”“葱花呢?”“加!”“……辣椒油?”江凡一愣,随即想起她第一次煮面时,他嫌寡淡,偷偷舀了一勺自己腌的辣酱拌进去,结果她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下次多放点。”他眼眶又热了,却咧开嘴,笑得有点傻:“加!多多的!”洛仙终于回头,冲他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拨开浓云的第一缕月光,清亮,柔软,带着烟火气的温度。她没再说劫难,没提天道,没讲因果。只低头搅动锅中面条,青翠葱花在雪白面汤里浮沉,氤氲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清丽眉眼,也模糊了窗外那一片将倾的、金红色的晚霞。江凡坐在石床上,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哪怕明天天塌地陷,只要此刻灶火未熄,面汤尚滚,她还在他眼前笑着,说着“加辣椒油”,那么——这人间,就还值得他拼尽一切,去守住。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轻响。火星跳跃,映亮她垂落的鬓发。也映亮江凡眼中,那一簇重新燃起的、微小却炽烈的火苗。他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次,他不再做被庇护的那个。他要站在她身侧。哪怕只是一道单薄的影子,也要竭尽所能,为她挡住——那即将倾泻而下的、万丈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