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问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全场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容剑和南宫冷月身上。秦问天回头看向还在对峙的两女，哭笑不得地对着一旁的人皇殿非核心成员吩咐道：“让药芷过来，帮她们疗伤。”“是，老殿主！”一名人皇殿成员连忙应声，转身快步离去。人皇殿的核心成员只有三人，也就是被世人知晓的三代传人，每一代传人在人皇殿内部都被称为殿主。一代传人是老殿主，二代传人是殿主，三代传人是......叶洛恒喉结上下滚动，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里。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洛仙那双清冽如寒潭、却毫无波澜的眸子，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咽了回去。风掠过绿舟，拂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也拂不散此刻弥漫在舟上的低气压。天一峰主始终未言，只将袖中双手拢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江凡时，微微一顿，似有探究，又似若有所思。而南宫冷月则垂眸轻抚袖口一枚冰晶状玉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那不是笑，是看戏看得恰到好处时，心底泛起的一点微澜。慕容剑却忽而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叶洛恒肩头：“圣子啊，你这心性……还需磨。”话音未落，他指尖微扬，一道灵光自袖中飞出，化作三枚核桃大小的青色玉符，悬浮于半空，符纹流转，隐隐有雷鸣之音：“此为‘镇魂雷符’，内蕴一线天劫余韵，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我已设下禁制，唯有你们三人亲手破开，方可引动其中威能。待会儿入黑风谷，若遇邪修，便以此符为引，各凭本事御敌——圣女主守，圣子主攻，江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凡脸上，“你负责护住圣女侧翼，不得近身搏杀，亦不可退至舟尾。”江凡眨眨眼：“啊？我连符都画不利索，您让我护她？”“谁说护人就一定要动手？”慕容剑意味深长道，“你若真能护住她三息不移位，便算过关。”洛仙闻言，眼睫轻颤，偏头看向江凡，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是在试你。”江凡挠挠头，忽然笑了：“行，我试试。”那笑容坦荡，不见半分怯懦，也不带一丝敷衍，反倒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遭。叶洛恒胸口起伏，终于压下怒火，冷声道：“大长老放心，我自会全力以赴。”话音刚落，绿舟骤然一沉！前方云雾翻涌如沸水，浓黑瘴气自山谷裂隙中喷薄而出，眨眼间吞没天光。原本澄澈的碧空被染成墨色，风声陡然尖锐，夹杂着无数断续呜咽，仿佛千百冤魂在耳畔低泣。瘴气之中，隐约浮现出数道扭曲人影，手持锈蚀镰刀，眼窝空洞，周身缠绕着灰黑色死气。黑风谷，到了。“来了。”南宫冷月袖袍轻扬，寒气自足下蔓延，凝成一圈冰霜莲台，稳稳托住众人身形，“邪修共七人，皆为炼尸傀儡，受控于一名藏于瘴气深处的阴尸道人。”话音未落，一道枯槁身影倏然自浓雾中破出，裹挟腥风扑向舟首！那人形枯瘦如柴，指甲乌黑暴涨，十指如钩，直取慕容剑咽喉！“来得好！”慕容剑朗笑一声，指尖灵光骤盛，却不迎击，反向后一引——那道枯槁身影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拽离原轨，狠狠撞向舟身侧面！轰！一声闷响，枯尸傀儡撞在绿舟灵光屏障上，震得整艘小舟嗡鸣不止。而就在它身形失控的刹那，叶洛恒动了！他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剑光如电，未见多余动作，只是一记平平无奇的横斩，剑气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那一剑精准劈在傀儡颈项处，剑气透体而入，将其颅骨从中劈开，污血喷溅，傀儡当场僵直，轰然坠入下方黑雾。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不错。”慕容剑颔首，“圣子剑意已近圆满，只缺几分杀意淬炼。”叶洛恒收剑归鞘，气息未乱，面色却比方才缓和许多，甚至朝洛仙方向微微颔首，似在邀功。洛仙没看他，只将目光落在江凡身上。江凡正蹲在舟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正是昨夜他熬夜照着《玄虚符经》残页临摹的“避瘴符”，线条歪斜，朱砂还蹭花了两道，怎么看都像初学者的涂鸦。“你画这个？”洛仙挑眉。“嗯。”江凡点头，把符纸往自己额头一贴，又左右晃了晃，“试试管不管用。”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卷过，将他手中那张符纸吹得猎猎作响。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被纸边割开一道细小血口——一滴殷红血珠滚落，不偏不倚，正砸在符纸中央那枚歪斜的“巽”字上。刹那间，异变陡生！那滴血竟如活物般渗入符纸，沿着朱砂勾勒的符纹游走，所过之处，歪斜笔画竟自行延展、修正，墨线渐亮，朱砂泛起温润赤光，整张符纸嗡然轻震，仿佛被注入了一缕真正的灵性。“咦？”南宫冷月眸光一闪，“以血为引，逆改符纹？此子……竟能借血契通符意？”慕容剑亦是瞳孔微缩，脱口而出：“这是……返本归源之象？”返本归源，并非高阶符术，而是符道最根本的悟性体现——寻常人画符，靠的是记忆与手法；而真正天赋卓绝者，能在血气共鸣之下，令符纸自动校正偏差，直达符理本真。此等资质，百年难遇。可江凡哪懂这些？他只觉得手心一烫，低头一看，符纸竟在发光，还微微发烫，像块刚出炉的铁板。“哎哟！”他赶紧甩手，结果符纸脱手飞出，被风一卷，飘向舟外。就在此时，第二具傀儡破雾而出，目标赫然是洛仙后心！江凡想也不想，一把抄起旁边一只空竹筒——那是早上洛仙煮药时留下的，还带着淡淡甘草清香——抄起就朝那符纸掷去！竹筒呼啸而出，不偏不倚，将那张发光的避瘴符兜头罩住！下一瞬，竹筒撞上傀儡面门，咔嚓一声脆响，应声炸裂！而那张符纸却在竹筒碎裂的瞬间爆开一团淡金色光晕，光晕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黑雾如沸雪消融，傀儡动作猛地一滞，眼窝中幽火剧烈摇曳，发出凄厉尖啸，竟似被灼伤一般连连后退！“……”所有人静默。连那躲在瘴气深处的阴尸道人都愣住了，藏在雾后的干瘪手指缓缓收紧，喃喃道：“血契避瘴？还是……活符？！”江凡拍拍手，一脸茫然：“哈？我就是扔了个竹筒啊。”洛仙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寒气，在他额角轻轻一点。“有点意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下次，别用竹筒了。”江凡嘿嘿一笑，刚要说话，忽觉脚下一滑——原来舟身因刚才连番震荡，灵气略滞，底部竟凝起一层薄薄湿滑苔藓。他重心不稳，踉跄向前扑去，整个人直直撞向洛仙。洛仙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忘了自己站在舟沿，这一扶，两人竟齐齐往前倾去！“小心！”叶洛恒惊呼。千钧一发之际，江凡右手本能一捞，揽住洛仙纤腰，左手却在半空胡乱挥舞，竟一把攥住了前方绿舟栏杆上一根凸起的木刺——嗤啦！木刺刮破掌心，鲜血淋漓，可他竟浑然不觉，只将洛仙牢牢护在怀中，后背重重撞上舟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江凡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嗅到一缕极淡的、混合着雪松与晨露的气息。洛仙耳根倏地一热，睫毛急促颤动，却未推开他，只低声斥道：“笨死了……”江凡喘着粗气，咧嘴一笑，掌心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洛仙衣袖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就在这时，第三具傀儡从下方黑雾中暴起，镰刀横扫，直劈江凡后颈！洛仙眸光骤冷，素手翻转，一道冰刃自袖中激射而出，叮一声撞偏镰刀。可那傀儡竟似早有预判，镰刀被挡瞬间，整个身体诡异地拧转半圈，另一只爪子已探至江凡咽喉！千钧一发！江凡瞳孔骤缩，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他猛地仰头，同时将洛仙往自己身后一带，自己脖颈堪堪擦过那乌黑利爪，锋锐劲风刮得皮肤生疼，几缕断发飘落。而就在这一带一避之间，他左手仍死死攥着那截木刺，鲜血顺着刺尖滴落，恰好落在脚下舟板缝隙中。诡异的是，那滴血并未渗入木纹，反而悬浮半寸，凝而不散，缓缓旋转，竟映出一帧模糊画面——是昨夜梦境中的血海尸山，但这一次，画面中央多了一道模糊人影，负手立于尸堆顶端，白衣猎猎，虽面容依旧朦胧，却有一股睥睨天地的孤绝之意扑面而来。江凡心头狂跳，几乎失声：“粥粥……你看——”可话未出口，眼前景象忽如水波荡漾，倏然破碎。再定睛时，脚下只有斑驳血迹，再无异象。洛仙却已察觉他神色有异，趁众人注意力仍在战局之上，悄然攥住他流血的左手，指尖寒气流转，迅速封住伤口：“别出声。”江凡怔怔望着她，嘴唇微动：“刚才……你看见了吗？”洛仙眸光沉静如古井，声音压得极低：“我只看见，你用命护我。”江凡喉咙发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此时，慕容剑一声长啸，手中翠绿小舟骤然暴涨灵光，舟身浮起无数藤蔓般的符文，如活物般缠绕向剩余傀儡。南宫冷月踏步而出，素手挥洒，漫天冰晶如雨落下，冻结黑雾，逼出那名藏匿已久的阴尸道人。而叶洛恒，则在这一刻腾空而起，剑光如虹，直刺道人眉心！道人仓皇后撤，却见一道青影自侧方疾掠而至——竟是天一峰主！他未曾拔剑，只屈指一弹，一道厚重如山岳的土黄色灵力轰然撞上道人左肩，将其撞得横飞出去，撞塌半座雾中山崖。尘烟滚滚中，道人咳出一口黑血，怨毒嘶吼：“你们……竟敢坏我炼尸大阵！此仇……必报！”话音未落，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一道血芒遁入地底，顷刻消失无踪。黑雾随之缓缓退散，天光重新洒落，照得众人衣袍泛光。慕容剑收势，转身望向江凡，眼中再无半分试探，只剩郑重：“江凡小友，你方才所用之符，可是出自《玄虚符经》？”江凡老实点头：“嗯，照着画的。”“可有师承？”“没有。”“可曾修行？”“没练过。”慕容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手，将一枚温润如玉的青色玉简递至江凡面前：“此乃《太初引气诀》，基础吐纳法，专为未经筑基者所设。若你愿学，老夫可亲自为你护法三日。”四周霎时寂静。叶洛恒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连南宫冷月都微微睁眸。江凡却没接玉简，而是下意识看向洛仙。洛仙静静回望他，片刻后，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他心口位置，轻声道：“你若想学，我教你。”江凡笑了，笑意干净又笃定：“那我不学这个。”慕容剑一怔。江凡却已伸手，牵起洛仙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如鼓，沉稳有力。“我已经有师傅了。”风拂过绿舟，拂起他额前碎发，也拂动洛仙鬓边一缕青丝。她望着他，眸中冰雪消融，春水初生。远处，人皇殿轮廓已在云海尽头若隐若现，金顶熠熠，琉璃生辉。而江凡不知道的是，在他方才滴血之处，那截被刮破的舟栏木刺内，一缕极淡的银光正悄然游走，如活物般钻入木纹深处，最终隐没于年轮中心——那里，一道细若游丝的古老篆文，正缓缓睁开一只竖瞳。无人察觉。唯有时光无声奔流，载着少年与仙子，驶向更深的谜题与更远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