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端本殿里灯火通明。
郭惠妃坐在徐令娴对面,身后站着两个稳婆,一个捧着软枕,一个端着参汤,伺候得无微不至。
徐令娴靠在引枕上,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勉强了。
这位惠妃奶奶,打午后进了端本宫的门,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先是问饮食:早膳吃了什么,午膳用了多少,胃口好不好,有没有恶心反胃。
又问起居:夜里睡几个时辰,翻身顺不顺利,腿肿不肿。
再问脉案:太医这几日开的方子,吃了之后有没有不适,胎动是频繁了还是少了。
事无巨细,问了个底朝天。
徐令娴耐着性子答了,后来实在忍不住,拉了拉郭惠妃的袖子,撒娇道:
“惠妃奶奶,您别担心了。我生文堃和文瑾都顺当得不得了,宫里嬷嬷都说我底子好。这一胎,保管也顺顺当当的。”
郭惠妃脸一板: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顺当归顺当,该小心还是得小心。
你生文堃那年才多大?十七岁。年轻,身子骨好,怎么折腾都扛得住。
如今你过了二十六,又是双胎,能跟从前比么?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你还不懂?”
徐令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顶嘴。
郭惠妃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稳婆上前,净了手,隔着衣料轻轻在徐令娴肚腹上按了一圈。
按到小腹下方时,稳婆手停了一下,又细细摸了一遍,退后半步,躬身道:
“回娘娘话,胎儿位置已经很低了,骨缝也松了。依奴婢看,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徐令娴一愣:“太医说还有半个月呢。”
稳婆垂手道:“太医诊脉看的是气血,奴婢摸的是骨相。
娘娘已生过两胎,第二胎与第一胎隔得又近,盆骨本就开过,这一胎落得快,是常理。
半个月是太医的稳妥说法,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郭惠妃脸色顿时变了,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搁:
“你这孩子,亏得我来问一声。若依着你,半个月后再说,到时候发动了才手忙脚乱,出了岔子怎么得了?”
她站起身,也不等徐令娴回话,径直吩咐下去:
“从今日起,稳婆守在端本殿,寸步不得离开。太医院选两个最好的,守在殿外,轮班值夜,不许断人。
我这就搬进来,住在你寝宫东边的暖阁里。”
徐令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郭惠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郭惠妃又道:“还有,派人去魏国公府,把亲家夫人请到宫里来。女儿生产,娘家人不在身边怎么行?”
徐令娴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嘴一撅,满脸不情愿:
“惠妃奶奶,您这也太兴师动众了。我不过怀个孩子,又不是头一胎,至于把我娘也请进来么?
她老人家身子也不好,大老远跑一趟,回头再生了病,岂不是我的罪过?”
郭惠妃不为所动:“你少跟我贫嘴。这事就这么定了。”
徐令娴还要再说,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行了,听你惠妃奶奶的。”
众人回头,只见朱元璋拄着拐杖,由吴谨言搀扶着,慢悠悠走了进来。
徐令娴赶紧要起身行礼,朱元璋摆了摆手:“躺着,躺着,别折腾。”
他在榻边坐下,看了郭惠妃一眼,
“你惠妃奶奶是老成人,见多识广。咱那些个皇孙皇孙女,大半都是她看着落地的。她的话,就是咱的话,你听她的,错不了。”
徐令娴低低“哦”了一声,不敢再争了。
朱元璋又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允熥呢?”
朱允熥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孙儿在。”
朱元璋道:“你这几日别住正殿了,搬到侧殿去。离产房近些,有事也好照应。”
朱允熥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端本殿便忙碌起来。
稳婆在产房内铺好了干爽的草纸和棉布,太医在殿外廊下支了一张矮榻,备好了参汤、止血散、艾草、银针。
郭惠妃指挥着几个内侍,把东暖阁收拾出来,铺盖用具一应搬了进去。
徐夫人接到口谕,当晚便进了宫,母女俩见了面,握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徐令娴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有些过意不去:
“娘,您别担心,真的没事。她们非要小题大做。”
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惠妃娘娘是心疼你。你呀,别不知好歹。”
第三日,天公不作美。
从午后开始,天色就阴沉沉的,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到了傍晚,风起了,吹得殿前的槐树枝叶乱摇,廊下的纱灯歪歪斜斜地晃着。
入夜之后,第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大雨倾盆而下。
雨势极大,雨点砸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檐水汇成一道白练,哗哗地往地上冲,院子里的积水很快就没过了砖缝。
朱允熥躺在侧殿的榻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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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迷迷糊糊合上眼,忽然觉得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太子爷!太子爷!快醒醒!”
朱允熥猛地睁开眼睛。
内侍站在榻前,一手举着灯,一手搭在他肩上,满脸焦急。
灯火在他脸上晃了一晃,朱允熥看见内侍嘴唇在动,但耳朵里嗡嗡的,一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娘娘发动了!”内侍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颤,“刚才破的水,惠妃娘娘请您赶紧过去!”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跳,那一下跳得又重又快,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胸口敲了一记。
他掀开被子就往榻下踩,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硬是没找着鞋。
内侍赶紧蹲下去,在地上摸到鞋,手忙脚乱地替他穿上。
朱允熥胡乱抓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腰带攥在手里,系了两遍都没系上。
他索性不系了,一手攥着腰带,一手推开殿门,一头扎进了雨里。
从侧殿到产房,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
雨势极猛,几步路走下来,他半边身子就湿透了。
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也顾不上擦,脚下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滑倒。
产房门口,灯火通明。
七八名太医齐刷刷站在廊下,一个个面色凝重,衣冠整齐,显然早就候着了。
看见太子过来,为首的太医刚要行礼,朱允熥一摆手:
“免了,里面怎么样?”
太医低声道:
“回殿下,娘娘羊水已破,宫口开了四指。惠妃娘娘正在里面守着。
眼下一切尚算顺利,只是娘娘头两胎虽是顺产,但毕竟隔了几年,又是双胎,臣等不敢掉以轻心。”
朱允熥点了点头,站在产房门外,没有往里闯。
他知道规矩,产房是血污之地,男子不得入内。
他是太子,更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可他站在门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比站在奉天殿上面对满朝文武还要紧张。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稳婆的指令声,郭惠妃的安慰声,铜盆碰着木架的叮当声,还有徐令娴断续续的喘息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的心脏也跟着那潮水,忽上忽下。
屋里忽然传来徐令娴一声低低的喊叫。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钩子,勾住了朱允熥的心。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架。
徐夫人坐在产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徐令娴仰卧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她嘴角噙着一绺头发,牙关咬得咯咯响。
稳婆站在她腿间,双手稳稳地按在她隆起的腹部,声音沉稳有力:
“娘娘莫慌!听奴婢的口令!屏住气!收腹!提肛!”
徐令娴依言屏住呼吸,牙关咬得更紧了。
稳婆的声音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稳稳地敲在节奏上: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用劲!”
徐令娴猛地使力,整个身子绷了起来,脖颈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她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整个人脱力般摔回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稳婆低头查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郭惠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紧紧地盯着稳婆的脸,看见她皱眉,立刻问道:“怎么了?”
稳婆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答道:
“回娘娘,胎位…不太正。头一个孩子是顺着的,可第二个孩子的脚朝下。”
郭惠妃脸色倏地一沉。产房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几个年轻稳婆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说话。
徐夫人握着女儿的手,浑身发抖。
门外,朱允熥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他听不清稳婆说了什么,但那股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
他心里一紧,再也站不住了,几大步跨到门前,抬手就要推门。
一个太医赶紧拦住他:“殿下!产房重地,殿下万万不可入内!”
朱允熥手停在半空,胸膛起伏了几下,缓缓收了回来。
他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好,大的小的,都要平安。缺一个,你们太医院提头来见。”
太医躬身领命,额头汗水直冒。。
产房内,稳婆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稳住了声音:
“娘娘莫慌。胎位不正,奴婢没见过一千二,也见过八百,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娘娘,您只管跟着奴婢的口令用力,奴婢慢慢把孩子的脚推回去,转过来。”
徐令娴点了点头,牙关再次咬紧了那绺头发。
稳婆双手探入,动作极轻极稳。
她没有急着推,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胎儿的位置和姿势,然后顺着那股力道,一点一点地引导。
她嘴里不停地说着话,声音稳得像在聊天:
“娘娘真是冰雪聪明,不愧是将门虎女,您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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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阵宫缩的时候,您不要用力,千万忍住,等奴婢说‘好’的时候再用劲。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屋里的稳婆们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发出一声。
屋外的雨还在下。雨势比方才小了一些,但仍是密密麻麻的,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朱允熥站在廊下,脸上全是水,内侍递过一方巾子,他一把推开。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又尖又亮,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夜色,像一把利刃,割开了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朱允熥浑身一震。
紧接着,屋里传来稳婆喜悦的声音:“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孙!”
朱允熥松了一口气,嘴咧了一下,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心又悬了起来,还有一个。
他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那扇门。
产房里,稳婆正在处理第二个孩子。
第一个顺利娩出,她更加从容了,轻车熟路引导着徐令娴的呼吸和用力。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又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这一声比方才细弱一些,但同样清脆,像是应和着第一声,一高一低,在雨夜里交织在一起。
稳婆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恭喜娘娘!是个小郡主!龙凤双全!大喜啊!”
产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徐夫人眼泪夺眶而出,握着女儿的手,连连说着“好,好”。
几个稳婆忙着擦洗包裹两个新生儿,铜盆碰着木架的声音也轻快了许多。
郭惠妃看了看徐令娴脸色,又探了探她额头,终于露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徐令娴脱力地躺在枕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郭惠妃替她拢了拢碎发,声音轻柔:“好好歇着,接下来的事,有我们。”
门外,朱允熥双腿一软,靠在廊柱上,缓缓滑坐了下去,咧着嘴傻笑。
内侍赶紧上前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郭惠妃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怎么坐地上了?来,看看你闺女!”
朱允熥撑着廊柱站起来,走到郭惠妃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郭惠妃笑道:“里头还有一个呢,比你闺女胖一些,嗓门也大。哥儿,你可真是好福气,龙凤呈祥。快进去看看你媳妇,她着实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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