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在北平踏实实走访了二十多天。
北平府衙、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一处一处走下来。
每到一处,他都听得多说得少,偶尔问几个问题,也都是地方官事先没准备过的。
问完之后,不置可否点点头便走。
第六日,他请北平城中七十岁以上耆老到燕王府赴宴。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燕王府花厅里摆了六桌,来的老人足有五十多位。
朱标端着酒杯,挨桌敬了过去,问一个八十岁的老汉:
“老人家,北平冬天冷,家里炭够不够烧?”
那老汉一辈子连县令都没见过,哆嗦着嘴唇答不上来,里正替他回了话。
朱标转头对徐辉祖说了一句:“今年入冬前,城中孤寡的炭钱,从内帑出。”
那老汉愣了半天,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花厅里响起一片哽咽,皇帝如此亲民,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第九日,朱标在朱棣、徐辉祖、常昇、李景隆的陪同下巡视城防。
从齐化门到安定门,一处一处走,一处一处看。
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用脚踢一踢墙根的砖,伸手敲一敲垛口的灰缝。
看过几段城墙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老四,你说实话,这城墙,能顶得住鞑子几天?”
朱棣没有犹豫:“顶得住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粮道一断,城就不攻自破了。”
朱标拍了拍城墙上的砖,下城去了。
接下来整整三日,他带着邹元瑞,把北平城地形踏勘了一遍。
从城北土山,走到城南永定河;从城西西山脚下,走到城东运河渡口。
他走得很快,邹元瑞跟在后面,连走带跑才追得上。
偶尔停下来,他会指着远处一片低洼地势问一句:“邹卿,这里排水该怎么规划?”
朱文堃和于谦跟在后面,走得满头大汗,却谁也不肯掉队。
二十多天连轴转下来,常昇和李景隆都累得不行,朱标却并无太多倦色。
每天回到燕王府,他还要批复从南京送来的奏折,一条一条交代清楚。
这天晚上,徐妙锦来到姐姐房中。姐妹俩关了门,坐在灯下说话。
徐妙锦低着头,声音很轻:“姐姐…他临幸我了。”
徐妙云看着妹妹微红的耳根,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入宫七八年,居然…
她握住妹妹的手:“你呀,就是太清高了,往后陛下跟前,多去走走。趁着年纪还不大,怀上一儿半女…”
徐妙锦低着头,忽然问道:大姐,常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妙云沉吟片刻,说道:
我们两家是世交,常姐姐从小就很照看我。她最喜欢听他父亲和部将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心里仿佛装得下一座城。
洪武二年,开平王猝然病逝于柳河川。我陪她坐了一整天,那一年她才十四岁,含着眼泪看着我,硬是没有落下来。
她和陛下是襁褓里定下的娃娃亲,十六岁嫁入东宫,典礼显赫无比,南京城万人空巷。
不光陛下钟爱她,父皇和母后,也特别喜欢她,把她当亲闺女待。
她就是天选之人,可惜二十四岁那年,突然走了。听燕王说,陛下大病了一场,从此连性情也变了。
当时雄英只有四岁,允熥还没满月。我去东宫,在灵堂里给她上了一炷香。”
徐妙锦问道:她…好看吗?
徐妙云拢了拢妹妹鬓角碎发,浅笑道:傻丫头,豆寇少女,谁不好看?
徐妙锦低头一笑,我不嫉妒她,单单只是好奇。
皇帝轻车简众,满北平城巡视,街头巷尾终于确信,朝廷很快就会搬来。
房价还在闻声上涨,新开店铺越来越多。
运河码头上货船比春天多了一倍都不止,有从天津卫运南货上来的,有从永平府运煤炭来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切都在表明,这座沉睡千年的城,真的要时来运转了。
第二十七日,朱标登上了齐化门城楼。
城里百姓来了大半,把城门外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些人挤不进去,站在远处屋顶上,伸长了脖子往城楼上看。
朱标站在城楼正中,没有打伞盖,没有设御座。
他穿着一身戎服,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倒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朕知道,你们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朕今日告诉你们,朝廷,要迁到北平来。”
城楼下,像一阵风掠过麦田,从近处传到远处,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汉,当场就跪了下去。后面的人跟着跪,像浪潮一样,一排一排地矮下去。
片刻之间,城楼下,方圆数里之内,再没有一个站立的人。
朱标示意他们起来,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
“这是一件大事,朕不瞒你们。新都建成,少则十五载,多则二十载。到那一天,北平城的人口会超过一百二十万。
从此以后,从辽东到西域,从漠北到南洋,天下的目光,都会落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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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朕原本可以等到万事俱备了再说。但朕想了想,还是决定今日就告诉你们。
因为这件事,不是朕一个人能办成的,也不是朝廷几十个官员能办成的。
这件事,要靠你们,靠北平的百姓,靠北直的百姓,靠整个北方。
你们种的地,养活了这座城;你们修的城墙,守住了这座城;
你们的子弟,将来还要在这座城里生根发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朕今日在这里告诉你们,从此之后,天子守国门,胡人胆敢南窥一步,天子与你们同在!”
城楼下再次爆发出欢呼。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久。
有人哭了出来,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那声音潮水般涌上来,拍打着城墙,久久不散。
城楼上,却是一片肃穆。
朱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大哥的背影。
大哥向来行事谨慎,有七八分把握,才肯出手。
可今天,却对着数万百姓,把自己和这座城绑在了一起,从此之后没有任何退路。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位大哥了。
夏福贵站在城楼角落里,垂手立着。
这一路上,他清楚地感觉到,皇帝变了,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又有什么东西立起来了。
文堃站在朱标身侧,仰着脸,看着祖父,满眼都是依赖。
千里之外,南京,朱允熥每天早出晚归。
六部奏折在案上堆成小山,他一份一份地批,拿不准的,便让人送去庆寿宫。
这天午后,宋礼从永平府赶回来了,一进文华殿便躬身道:
“殿下,水泥窑选址定了,果如殿下所言,水力锤碎石力大无比,煤炭火大经烧。
臣想着尽快动工,赶在入冬之前,烧出第一批成料来。来年开春,就能往北平送了。”
朱允熥只说道:“那就干,所需银两由户部划拨,工匠由工部调配。”
宋礼又道:臣在永平,亦听得北平消息,说陛下广施恩泽,满城感激。
朱允熥点点头,宋礼领命去了,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一份北平急递,又看了一遍。
那是一封刚到的朱标亲笔信,末尾写着:“文堃很好,朕一切都好,勿念。”
他将信折好,揣入怀中,往东宫走去。
端本宫园子里,桂花开得正盛。
文瑾正坐在秋千上,两只小手攥着绳索,越荡越高。
两个宫女目不转睛护着,不停地说:慢点,慢点…
文瑾瞅见父亲走进园子,脚下一蹬,秋千还没停稳,就径直往下一跳,风似的冲过来,抱住他的腿。
朱允熥弯腰把她抱起来:“荡这么高,不怕?”
不怕!″文瑾咯咯咯笑着,从他怀里滑下来。
她举着一小枝桂花,跑到徐令娴面前,往她手里塞:“娘,给你!香不香?”
徐令娴坐在廊下藤椅里,小腹高高隆起。
几个月前,太医就号出脉来了,说胎象强健,十有八九是双胞胎。
徐令娴高兴得不得了。
朱允熥却害怕极了,双胞胎临盆,可比单胎凶险得多。
但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
徐令娴接过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笑道:“香,真香。咱们文瑾摘的最香。”
文瑾得了夸奖,又跑回荡秋千去了。
朱允熥在徐令娴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太医今日来过了?”
徐令娴笑道:“来过了。还是那几句话,让我多走动走动,别整日躺着。”
两人正说着话,朱元璋在吴谨言搀扶下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郭惠妃,还有七八个产婆。
徐令娴苦笑道:惠妃奶奶怎么又来了?唠叨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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