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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说凤阳,道凤阳
    他唱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

    “说凤阳,道凤阳,正月十五闹嚷嚷。灯笼挂满街前树,鼓儿敲得震天响…”

    调子一起,满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朱权手里的骰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朱植拿着点心,举到嘴边忘了吃;

    朱松张口结舌,整个人呆住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大哥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朱标唱了好长一段,调子起承转合,有板有眼。

    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把那股子节庆的欢快劲儿,唱得活灵活现。

    一段唱完,朱标收了声,朝朱植挑了挑眉:“如何?”

    三人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叫好。

    朱权拍得最响,巴掌都拍红了:

    “大哥!你这一手藏得也太深了!我们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会唱这个?”

    朱标笑道:“你个小东西,不知道的事儿多了。”

    角落里,朱棣满脸淡然,朝朱权哂笑了一下:

    “大哥唱得就那样。唱得最好的,数老二和老五。”

    朱权想起朱樉那张莽夫脸,差点笑不活了:

    “二哥?他、他会唱花鼓?四哥你莫要哄我!”

    朱棣也不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徐妙云和徐妙锦也进来了,都抿着嘴偷笑。

    朱标问道:“弟妹,饭好了没?”

    徐妙云忍着笑,屈了屈膝:“早就备好了,请陛下移步西花厅。”

    朱标迈步往外走,朱棣、朱植、朱权、朱松跟在他身后,孩子们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西花厅里已经摆好了两桌。

    朱标坐了主桌,朱棣、朱植、朱权、朱松依次落座。

    另一桌摆在靠窗的位置,徐妙云、徐妙锦带着朱文堃、朱瞻基坐了。

    于谦站在角落里,不肯上桌。

    朱文堃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硬按在凳子上:

    “叫你坐你就坐,站着怎么吃饭?”

    于谦看了看满桌的人,有些局促,但已经被按住了,也不好再站起来,只好规规矩矩地坐着。

    这顿饭吃了很久。

    朱标今天兴致极高,谈笑风生,妙语不断。

    从滦河驿的芦苇说到永平府的煤山,从广宁的屯田说到北平的城墙,说到高兴处,还比划了几下。

    朱权接话最快,朱植偶尔补一句,朱松话少但笑得最多。

    兄弟几个猜拳行令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徐妙锦坐在另一桌,一边给朱文堃夹菜,一边偷偷看了一眼主桌上那个正在说笑的人。

    她入宫七八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朱标这个样子。

    在宫里的时候,他总是端着的,端坐在御案后面,说话不急不缓,连笑都带着分寸。

    她一直以为,皇帝就是那样的。

    可今天坐在北平的燕王府里,几杯酒下肚,和几个弟弟插科打诨的那个人,像是换了一个。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日暮时分,酒席散了。

    朱标喝了不少,站起身时晃了一下,徐妙锦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脚步已经有些飘。

    徐妙锦没有松手,扶着他往寝房走去。

    进了房门,她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弯腰替他脱了靴子,又把他的腿抬到床上,拉过一张薄衾,盖在他身上。

    她直起身,正欲出去,衣袖却被拽住了。

    朱标没有睁眼,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朕口渴。”

    徐妙锦忙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把他扶起来,将杯沿递到他嘴边。

    朱标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靠在床头,缓了一口气,道:

    “明天,你带着文堃,去见一见他外祖。你们兄妹,也好几年没见了。”

    徐妙锦微微一怔,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朱标忽然开口:“我这一生,负了许多人,你也是其中一个。”

    徐妙锦抬起头。

    朱标没有看她,像是在对墙说话:

    “当年,我也不愿聘你。奈何大臣苦苦逼迫,朕方才不得已而为之。”

    徐妙锦听到他说的是“聘”,而不是“纳”,心头微微颤了一下。聘是正妻才能用的字,纳是妾用的字。

    她低下头去,一声也不言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朱标又道:“这几年,你实在过得清苦。朕也不是石头人,心中也着实抱愧。

    你是个好女子,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品行端庄,性情澹泊,惜乎生不逢时。罢了,不说了。”

    他松开她的衣袖,往床里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低声道:“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徐妙锦坐在床边,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灯花哔剥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入宫七八年了,今天才终于听到这句话。

    她缓缓站起身来,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宽去外衣,轻轻躺在了床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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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初夏的虫鸣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地织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朱标伸过手臂,将徐妙锦揽近了些。

    她第一次感受到朱标的体温,望着帐顶轮廓,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浸入了枕芯之中。

    朱标絮絮说起往事:

    “从前父皇命我带着他们几个,在凤阳老家历练。

    前半日跟着先生读书,后半日跟着老农学种地。

    兄弟之中,老二又懒又馋,读书一窍不通,种地偷奸耍滑;

    最倔的,莫过于老三,打死不求饶;

    最听话的,莫过于老四,让干啥就干啥;

    脑子最灵光的,莫过于老五。”

    他长长叹息一声,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老二老三死了,我也年近半百…诶!

    徐妙锦道:陛下说说常姐姐吧。她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让您一生都念念不忘。

    黑暗中,朱标轻轻笑了一声,良久才幽幽道:

    你大姐和她最是要好,你问她去罢。古往今来,悼亡诗写得最好的,非是苏轼,乃是贺铸。

    接下来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要接见大小官员,要宴请耆老,要视察城防。时候不早了,睡吧。

    徐妙锦在心头默念那几句诗: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她禁不住鼻子一酸,心里明白,皇帝最想和谁同游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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