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蔡信等五人，宋礼径直往城东官窑场赶去。

    一路上，他把太子说的法子，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到了窑场，他立刻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属官和工匠。

    没有声张，没有行文，只说是奉太子密谕，试制一种新料。

    他在窑场西头腾出一片空地，又叫人搬来石灰石和黏土，选了一孔闲置的中型窑，就开了工。

    头两天全是碎石的活，几个工匠抡着大锤砸了一天，胳膊都肿了，才砸出不到百斤的碎料。

    宋礼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直打鼓。

    光是把石头弄碎就这么费劲，将来要烧出几万斤、几十万斤，得费多少人命？

    第三天，碎料总算备齐了。

    按太子写的方子，石灰石三份、黏土一份，分别碾成细粉，混合均匀，入窑煅烧。

    老窑匠蹲在窑口前，一双眼死死盯着火候，不时用铁钩拨一拨窑里的火炭。

    宋礼站在一旁，背上的汗把官袍都湿了。

    第四天出窑。

    石料煅烧后，变成了一种灰褐色硬块，敲碎了之后，里面是浅灰色的细密质地。

    按太子吩咐，放凉，磨粉。

    几个工匠轮番上阵，用石臼一下一下地舂，把那硬块捣得细如面粉。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烧出了第一批成品。

    宋礼亲自上手试。

    他舀了一勺粉末，加水搅拌。

    那粉末遇水即化，慢慢变成了一种稠厚的膏状物，摸上去滑腻腻的，跟糯米灰浆手感完全不一样。

    他把这膏状物抹在两块砖之间，小心翼翼地压紧，等了两个时辰，使劲推了无数次，两块砖竟然纹丝不动。

    宋礼绕着案子疾走了好几圈，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成了，真的成了！”

    身后一个属官，专门负责记账，却没有跟着高兴。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了这几日开支。

    等宋礼绕完了案，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大人，这次试烧，共得了成品一千六百斤。”

    宋礼回头看他：“好！一千六百斤！够砌一小段墙了！”

    那属官却道：“大人可知，这一千六百斤，耗银多少？”

    宋礼一愣：“多少？”

    那属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目：

    “耗工价二十五两，物料七十一两，共计九十六两。”

    宋礼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九十六两…一千六百斤…那烧一万斤，不得五六百两？”

    那属官没有答话，表情分明在说：您算得太对了，租驴费了买驴钱，太子爷这不是瞎胡闹吗

    主管物料的老吏低声解释道：

    “大人，石灰石太硬，全靠人力抡锤，一个壮汉一天砸不出多少。烧这一窑，烧掉了足足三架木柴，每架六担，合十八担。”

    宋礼走到那堆青灰色的粉末前，捏了一撮，在指间捻了捻，吩咐道：“备车，我要去文华殿。”

    文华殿里，朱允熥听完了宋礼的禀报。

    宋礼站在案前，低着头，声音比上次低了大半截：

    “殿下，东西是烧出来了。臣亲自试过，粘砖之后硬如铁石，确实比糯米灰浆牢固。

    但比糯米灰浆贵了十倍不止。照这个成本烧下去，营建新都，光是砖石粘合这一项，就要耗费几百万两。”

    朱允熥站起身来：“走，带孤去看看。”

    宋礼一愣：“殿下要去窑场？”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朱允熥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宋礼赶紧跟了上去。

    窑场里，几个工匠正在收拾工具。

    他们看见一个穿杏黄袍子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宋侍郎，先是一愣。

    随即有人认出了那身服色，慌得手里铁锤都掉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太子殿下！”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哗啦啦跪了一地。

    有人额头抵着地上的碎石子，连头都不敢抬；

    有人哆嗦着嘴唇，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个年轻工匠，大约是吓懵了，膝盖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响。

    蔡信跪在最前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杨青跪在蔡信身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阮安在宫里见过世面，倒还镇定。

    蒯祥跪在最后面，脸涨得通红。

    陆祥年长一些，见过些风浪，跪在地上，心里倒还算平静。

    朱允熥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这才颤颤巍巍站起来，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朱允熥四下看了一圈，蹲下身，拿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问道:“哪里采的？”

    宋礼上前应道：“回殿下，是从城东六十里外的山场运来的。那里有一处石场，工部修城墙的石料，大多是从那里采的。”

    朱允熥放下石头，又走到那堆木柴前，笑道:“碎石靠人力，燃料用木柴，当然贵。这两样不解决，再多银子也不够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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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转头看向那些工匠，问道:“你们几个，谁是蔡信？谁是杨青？”

    一个中年汉子躬身行礼：“回殿下，微臣工部营缮所副使蔡信。”

    他身后一个体格壮实的汉子，也上前一步，：“回殿下，草民杨青，工部营缮所工匠。

    朱允熥又看向一个年轻的面孔。

    那年轻人猛地一激灵，连忙躬身：“草民蒯祥，刚从苏州府调到京里。”

    朱允熥笑了笑：“别紧张。你是不是有个别号，唤作‘赛鲁班’？祖师爷追着赏饭吃，想不发达都难。

    蒯祥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差点没当场掉下泪来。

    朱允熥又看向角落里另外两人。

    “阮安？陆祥？”

    两人齐齐应声。

    “奴婢阮安，见过殿下。”

    “草民陆祥，叩见殿下。”

    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灰扑扑的窑场里。

    朱允熥转头问宋礼：“此五人，堪用否？”

    宋礼拱手道：“此五人各有所长，皆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殿下慧眼识珠，臣不胜敬佩。”

    朱允熥点了点头：“行文吏部，蔡信授营缮所正使，杨青授匠作司正使，阮安调工部主事，蒯祥、陆祥授营缮所丞。即刻办妥。”

    宋礼心头一颤，这几个人，昨天还是从九品小吏、没品级工匠、管库房太监，太子一句话，全提起来了。

    五个人也愣住了，齐唰唰再次跪倒。

    朱允熥示意他们起来，然后对宋礼道：

    “明日，你往永平府滦州，去看看那里的煤窑，铁冶，水力锻锤。孤考虑将窑场设在那里。”

    宋礼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响，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碎石的问题，可以用水力锻锤解决。

    燃料的问题，可以用煤解决。

    运输的问题，滦州靠海近河，离北平不到二百里。

    他看着太子转身离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太子爷，文武大臣全拿捏得死死的，并非全靠父祖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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