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宋礼便递了牌子求见。
昨日他就想来,但太子第一天坐堂,各部堂官都在观望,他这个工部侍郎,便没有凑这个热闹。
朱允熥传他进来,抬眼看了看他。
宋礼,字大本,永乐三年奉命疏通会通河,打通了京杭大运河最关键河段,从此南粮北运再无阻碍。
永乐六年,主持营建北京皇宫,三大殿基址规划、城池格局定线,都由他一手操持。
朱棣曾当着满朝文武说:“朕得宋礼,如得半座北京城。”
这个人是真正营建之才,扛得住几十万人同时开工。
朱允熥放下手中折子,心里想:‘这一世,你就跟着孤,干一件更大的事。’
宋礼在殿中站定,躲身行礼。
朱允熥微微点了点头:“宋侍郎,请坐。”
宋礼谢过座,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他先说了几件工部日常事务,哪里河堤该修了,哪处仓廒漏雨了,哪笔料银该拨了。
朱允熥点头应了,没有多话。
等这些事都说完了,宋礼话锋一转:
“营建北平之事,陛下已有吩咐,要臣早作准备。然而有几处难点,须向殿下禀报。”
‘果然来了。’朱允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宋卿有何难处尽管说,咱们一起想法子。”
宋礼身子略坐直了些,说道:
殿下明鉴。北平要建新都,砖可以现烧,石料可以现采,但糯米灰浆成本太高。
更兼北平离江南几千里,糯米运过去,价格更贵。臣昨日跟傅部堂提了一嘴,他当场就炸了,要臣另想法子。”
朱允熥听完,淡淡说了一句:“如果不用糯米浆呢?”
宋礼愣了一下:“不用糯米浆,砖石粘合就不够牢固。北平冬天太冷,几年就裂了缝。糯米浆虽贵,却无可替代。”
朱允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还有别的难处吗?”
宋礼又道:“都城营建,千头万绪,牵扯着城池规划、宫殿布局、河渠走向、排水、地基。臣在工部这些年,能独挡一面的人才,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朱允熥慢悠悠说了一句话:“粘合的事,孤倒是想过一个法子。”
宋礼有些意外,太子爷千尊万贵,连匠人的营生也懂?
朱允熥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下去:
“用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混合,经过高温煅烧,然后磨成细粉。用时加水搅拌,就能凝固。
干透之后,硬度不比糯米灰浆差,甚至更好。成本却低得多,而且原料到处都有,无千里转运之苦。”
宋礼半天才接话:“殿下说的这个法子…臣从未听说过。
朱允熥笑眯眯看着他,“你回头找几个老匠人试一试。”
宋礼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琢磨:
‘石灰石,黏土,煅烧,磨粉,加水凝固…’
‘这是什么法子?能管用吗?怎么像过家家似的?’
他正想得入神,朱允熥又开了口:“你方才说人才短缺,孤倒是知道几个人。”
宋礼不吭声,等着太子往下说。
朱允熥又道:“工部有一个叫蔡信的,常州人,精于建筑设计和工程统筹。你回去查一查,看看他在哪个司,做什么差事。”
宋礼心里微微一动,‘蔡信?好像是工部某处的管事,品级很低。太子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诧异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个叫杨青的,乃是松江人,瓦匠出身,精于调度工匠、管理物料。这个人应该也在工部,你去把他找出来。
还有一个叫蒯祥的,乃是苏州人,木匠世家,年纪可能不大,天赋却极高,尤其擅长大木结构设计。
这个人可能不在工部正册上,你去苏州府查一查,找到之后,把他调到南京来。”
宋礼心里却越发惊讶,太子怎么会对工部底下小吏了如指掌?
朱允熥继续道:“石作方面,无锡有一个叫陆祥的,技艺精湛,尤其擅长巨型石料采运加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个名字:
“还有一个人,名叫阮安。他本是安南人,精通营造。如今在内官监管着一些杂务,你也可以用。”
宋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几个人,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孤自然有法子。朱允熥笑了一下,从案头抽出一张纸,一边写一边说:
“石灰石三份,黏土一份,分别碾碎成粉,混合均匀。
入窑煅烧,火候要足,烧到石料发红发黄、内部完全透热为止。取出放凉,再磨成细粉。
用时加水搅拌,调成膏状,趁湿使用。干透之后,硬度不输糯米灰浆。”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推到宋礼面前:
“你先拿去试。烧窑的火候、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都可以再调。试成了,报给孤。试不成,回来再告诉孤,看哪里不成。”
宋礼折好收入袖中,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位太子爷,手着实伸得太长了。
从前插手盐政,插手钞法,后来插手边事,插手海贸。
现在连工部营造也要插上一手了。’
他脚下生风,一路走回工部衙门,径直走到柜前,翻出工部职官名册。
果然在营缮所名录里找到了蔡信,从九品,管着营造图档的收发登记。
宋礼把名册合上,吩咐堂下书吏:
“去,把营缮所蔡信叫来。匠作司的杨青,也一并唤来。再往内官监递个话,请阮安公公过衙一叙。”
书吏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个人陆续到了。
先进来的是蔡信。
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沾着墨渍。
进得门来,蔡信先朝宋礼躬身行礼,规规矩矩,不卑不亢。
接着到的是杨青。
这人四十出头,黑脸膛,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人。
他穿着一身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折尺,进门时还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咧嘴笑了一下:
“大人唤小的?”
最后到的是阮安。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太监袍服,面容白净,见了宋礼也不见局促,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宋大人。”
宋礼打量了三人一番,开口便直入正题。
他先问蔡信:“本堂问你,北平若建新都,城池坐落,南北东西,如何定线?”
蔡信略一沉吟,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大人,定线之道,首重地势。北平北依燕山,东临辽海,南控中原,西扼太行。
城之正中,当以鼓楼为轴,南北延伸,东西展开。
北城宜高,以御北风;南城宜阔,以纳阳气。
宫城宜居城之中央偏南,坐北朝南,拱卫山河。”
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句句落在实处。
宋礼听完,暗暗点头,
‘这人确实是吃这碗饭的料。没想到工部还藏着这样的人才!’
他又问杨青:
“若有上万工匠同时开工,你如何调度?”
杨青挠了挠头,憨憨一笑:
“大人,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先分班,再划片。
石匠一堆,木匠一堆,瓦匠一堆,各干各的,互不搅扰。
每日开工之前,把当天的料备齐,别让人等着料干活。
谁干得好,当日赏钱;谁磨洋工,当日扣钱。
不欠账,不拖沓,工匠自然肯卖力。”
他说得粗疏,但句句都是实在道道。
宋礼心里又记了一笔,最后问阮安:“你在内官监,管着哪些事?”
阮安垂手答道:“回大人,奴婢在工部管着几处库房的物料收发,也替部堂大人核过几处工程的用料账目。
奴婢在安南时,曾跟着师傅学过几年营造,大木小木,都略知一二。”
宋礼又追问了几个细节,阮安言语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三个人都问完了,宋礼让书吏带他们下去喝茶。
等门关上,他一个人坐在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蔡信答得周全,杨青答得实在,阮安答得沉稳。三个人,各有所长,恰好互补。
如果再加上苏州木匠蒯祥和无锡石匠陆祥,一个营建班子就齐了大半。
宋礼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个工部最底层的小吏,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莫说是太子爷,就是他这个侍郎,若不是今天翻了名册,也未必知道蔡信是谁。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到锦衣卫,怎么连工匠的本事,也打听起来了?这也太吓人了!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速派两个人,去苏州府,找一个叫蒯祥的木匠。去无锡,找一个叫陆祥的石匠。路上要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书吏领命,转身去了。
到第四天傍晚,苏州和无锡的人都到了。
蒯祥不过二十出头,奉命当场画了一座小亭子的图样,尺寸比例分毫不差。
宋礼问他用料几何,蒯祥更是脱口而出,连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
陆祥年近五十,满手都是厚茧。
宋礼带他去石料场,指着一块巨石,问他如何运到北平。
陆祥看了看石头纹理,又拿锤子敲了两下,听了听声音,道:
“大人,这石头质地太脆,绝不能硬拖。只能用滚木垫着,慢慢滑到船上。或者在南京现裁了,再运到北平。”
宋礼彻底服气了,忽然觉得,自己半辈子工部,算是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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