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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一样的月光
    回到端本殿,天已经黑透了。

    在文华殿坐了一整天,批了十几份折子,见了几个部堂,翻了翻各府送来的文书。

    事情不算多,但此刻,朱允熥只觉得腰酸背痛,脖子发僵,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顿。

    他伸手揉了揉后颈,心里想:也没干多少事啊,怎么累成这样?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

    浑身的神经一整天都绷着,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上三遍,落笔之前,要把折子看上两遍。

    就连喝茶,都得端着姿态,不敢像往常那样,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那股如临大敌的劲儿,回到端本殿才慢慢地松下来。

    不过,他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其实今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也没有人故意给他出难题。

    不是因为自己英明神武,而是是因为有太上皇在,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故意恶心人。

    他走进殿里,徐令娴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

    见他进来,徐令娴站了起来:“回来了?吃过饭没有?”

    “在文华殿用过了。”

    朱允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那件小衣裳。

    鹅黄色的布料,针脚密密实实,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徐令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文堃今天走到哪儿了?”

    朱允熥道:“中午到的仪真。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扬州了。”

    徐令娴“哦”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他早上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朱允熥知道妻子心里不好受。

    文堃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身边。

    这一走就是几个月,路上千里迢迢,音讯又不通,她怎么能不牵肠挂肚?

    他宽慰道:“有父皇照看着,出不了岔子,你尽管放宽心。”

    徐令娴点了点头,小衣裳攥得更紧了。

    正说着,一个小脑袋从门帘后面探了出来。

    文瑾揉着眼睛,光着脚站在地上,小嘴一瘪:“爹,哥哥去哪儿了?”

    朱允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笑道:“哥哥去北平了。”

    “北平在哪儿?”

    “在北边,很远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回来?”

    “秋天就回来了。”

    文瑾趴在他肩头上,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均匀了。

    朱允熥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文瑾睡得沉了,小脸半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的。

    她睡着的样子,跟文堃小时候一模一样。

    夜深了,运河边上,一座小小的行在,掩在夜色里。

    行在不大,只有四五间屋子,院子也窄,比起南京的宫城,寒酸得不像是一个皇帝落脚的地方。

    但屋前屋后,锦衣卫和羽林卫站得密密层层,灯笼映着甲胄的冷光。

    出发之前朱标就三令五申过:沿途不许铺张,不许扰民,不许地方官借机献食。

    因此这一路行在都安排得极简,或安排在驿站,或借住当地官署。

    底下的人也不敢违命,每处行在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但要说气派,那是一点儿也谈不上。

    屋里,灯还亮着。

    朱标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朱文堃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字帖,手里握着笔,正一笔一划写。

    他写得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于谦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偶尔偷偷抬起眼睛。

    他看见朱标灯下的侧影,比想象中温和太多,念起书来平缓而清晰,偶尔停下来指点文堃,哪一笔写得太重,哪一撇该再长一些。

    于谦低下头去,心里想:原来皇帝教孙子写字,跟寻常人家的爷爷,也没什么两样。

    门帘掀开,徐妙锦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盏茶,放在朱标手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字帖,笑道:

    “这孩子,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用功?明天还要赶路呢。”

    朱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堃哥底子不错,就是心有点野,得多收一收。”

    朱文堃不服气地抬起头:“爷爷,我哪里野了?”

    朱标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趴在船舷上,偷玩了几回水?”

    朱文堃缩了缩脖子,一声也不言语。

    徐妙锦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看了看他写的字,又伸手整了整他领口的衣褶:

    “堃哥儿写得不错,明早再写也不迟。去睡吧,你娘给你带的那件衣裳,我已经翻出来了,明日船上穿。”

    朱文堃放下笔,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朝朱标行了个礼:“爷爷晚安。”

    又朝于谦招了招手,“走了,睡觉去。”

    两个孩子退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

    徐妙锦把桌上的书卷和字帖收拾整齐,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陛下也该歇息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朱标坐在灯下没有动,忽然说道:

    “这个小家伙,够闹腾的,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吵得我耳朵疼。”

    徐妙锦在他对面坐下,笑道:

    太孙整日闷在宫里,乍一出来,见着什么都新奇得不得了。

    陛下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家有麒麟孙,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朱标站起身来,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了吧,后面的路程还远着呢。”

    灯灭了。

    窗外传来运河的水声,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像是一个绵长的夜晚,正在缓缓地流过去。

    朱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迁都的议题已经抛出,此后十年二十年,朝廷上下都要围绕这件事打转。

    白天在船上,邹元瑞向他作了一个简要的报告,粗略估算,需银九千万两上下,建议以二十年,乃至三十年为期。

    朱标突然想起扬广修运河、营建东都、征高丽。

    凭心而论,这三件事并非坏事,最后却弄得天下皆反。

    原因只有一个,杨广其人,刚愎自用,志大才疏,行事操切,不恤民力,一心想着当千古一帝,结果二世而亡。

    清冷的月光照着运河,也照着南京。端本殿里,朱允熥也没有睡。

    他侧过身,替徐令娴掖了掖被角。她早已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床边那件鹅黄色小衣裳拿起来,叠好,放在枕边,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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