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朱标正坐在灯下。
在他面前,摊着一幅北平府城图,图上有多处朱笔批注。
朱允熥走进暖阁,在案边坐下。
朱标手指在图上游走着,开口说道:
“这一脚迈出去了,就再也缩不回来了。营建一座新都,要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要费多少心血。
新都建成,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你说,朕真的能住进那座新都吗?”
朱允熥看着搁在膝上的手。
他记得历史上,那座新都是怎么建起来的。
从下决心迁都,到正式入住,整整用了十八年。
二十多万工匠,近百万民夫轮班服役。深山采木,“入山一千,出山五百”。
一块御路石两百多吨,寒冬泼水成冰,几万人拖了二十八天才运到。
国库年年吃紧,漕运岁岁加压。南方官员激烈反对。
朱棣当了一辈子皇帝,才把这件事干成。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涌了一阵,又沉了下去。
他看着父亲,说道:“这件事总是要做的。您不做,儿臣将来也要做。您做了,儿臣将来就不用从头开始了。”
朱标卷起地图,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出奇:
“明天就出发了,南京的事,就交给你了。 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
朱允熥站起身:“儿臣明白。”
朱标挥挥手,“去吧。早点歇息。”
朱允熥行了一礼,退出了暖阁。
五月初九黎明,端本殿的灯已经亮了。
朱允熥走进朱文堃卧房,小家伙还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
朱允熥在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文堃,起来了。”
朱文堃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嘛。”
“你今天不是要去北平吗?”
话音刚落,朱文堃一骨碌坐了起来。
简单梳洗之后,朱允熥带着他出了端本门。
于谦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书匣,看见太孙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朱文堃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于谦!你也这么早!”
于谦道:“太子殿下吩咐过,今日寅时三刻在此等候。”
朱文堃嘿嘿一笑,拉着于谦就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他步子轻快,像是脚底下装了弹簧,恨不得一步跨出宫墙去。
徐令娴站在门槛边上,挺着孕肚,望着朱文堃的背影,问道:“你说,文堃路上会不会着凉?”
朱允熥宽慰道:“有皇贵妃照看,那么多太医跟着,你尽管放心。外头凉,你回去吧。”
徐令娴望着文堃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慢慢走回了屋里。
乾清门下,仪仗已经列好。
朱标站在门下,穿着一身明黄戎服,腰悬龙泉剑。
徐妙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几个随行的嬷嬷,手里各拎着一个包袱。
锦衣卫、羽林卫分列两侧,甲胄鲜明。
朱文堃跑得气喘吁吁,到了乾清门下才刹住脚步,朝朱标行了个礼:“爷爷!”
朱标低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好了?”
“睡好了!于谦也来了!”
朱标摸了摸他脑袋,示意他们先上车。
两个孩子钻进车厢,各自找了个位置坐好。朱文堃掀开车帘,探头往外张望。
徐妙锦走到车门前,在两个女官的搀扶下,也登上了车。
朱允熥看了看天色,道:“父皇,儿臣送您出城。”
朱标摇了摇头:“不用讲这些虚礼,你把南京的事料理好就够了。”
朱允熥躬身道:父皇一路平安。”
朱标没有再多说,登上了御辇,车驾缓缓启动。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小手伸出来挥了挥,旋即缩了回去。
朱允熥才转身往回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路过端本门时,他原想着进去看看文瑾醒了没有,脚步只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文华殿大门已经敞开了,几个中书舍人正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纷纷行礼。
以前有父皇在,批几份文书,提几条建议,朱允熥觉得挺自在的。
今天坐在案后,却总觉得椅子硌屁股,浑身不自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过案上一份工部的折子,问的是南京城北一段城墙的修缮事宜。
搁在以前,朱允煺提笔就能批,今天却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落笔时,字写紧了,远不如平日舒展。
一个中书舍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傅部堂求见。”
朱允熥坐直了身子:“请。”
傅友文行过礼后,先道:“陛下已登船,预计午前可至仪真。”
朱允熥点了点头:“知道了。”
傅友文又道:“有几件事须请殿下示下。
上月江南各府秋粮入库的核验文书,需殿下用印;
宣大方向军粮调拨,此前陛下批了五万石,但户部尚缺一道正式批文;
另外,陛下离京之前,曾交代过几件事,未及正式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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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想了想,答复道:
“凡父皇口头交代的事,若有紧急的,先办了,后补文书。若不急,等正式文书到了再办。”
傅友文应了一声,又禀了几件日常事务,便退了出去。
朱允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位户部尚书方才所禀报的,全是些流程性事务。
这自然可以理解为,傅友文忠厚,不愿在太子刚接手时,就拿疑难杂症施压。
但朱允熥也知道,这话也可以反过来听。
或许在这些阁部大臣眼里,自己这个监国太子,眼下还担不起什么真正的决策。
他收回思绪,翻开下一份文书。
快到午时任亨泰来了。
他是来确认北巡沿途礼仪安排的。
任亨泰请示得很细,某日驻跸何处,当地官员如何接驾,是否需要提前派人,去沿途州县指导。
朱允熥深知,太子监国,不是一纸诏书就能镇住场子的。
你得有真本事才行,不然分分钟把你架空了。
于是他答得更加仔细,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任亨泰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行礼退下。
午后,朱允熥去了一趟庆寿宫。
朱元璋问道:“那些阁部大臣,今天来找你没有?”
“来了。傅友文、任亨泰都来过了。”
“问了些啥?”
“都是些日常事务。傅部堂问了粮库核验,以及北平军粮调拨。任部堂问了北巡沿途礼仪安排。”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帮老滑头,在试你斤两呢。你怎么回的?”
朱允熥把经过说了一遍。
朱元璋点了点头:“回得还。真正的难事,他们还在手里攥着,没往外拿呢。
只要你出一回错,他们就会觉得,‘太子果然还是太嫩,下次好好拿捏他!’”
朱允熥忙问道:那我该如何应付?
朱元璋嗤笑道:“什么如何应付?你爹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批的折子也被六部退回来过。
你跟在他屁股后面历练了七八年,肯定还是学了三招两式的。放开手脚,放胆干!天塌不下来!”
从庆寿宫出来,已是午后。
朱允熥走进文华殿,拿起一份兵部军情通报,说北疆近日无战事。他批了一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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