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消息传开,最先炸锅的不是朝堂,而是市井。
南京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北平那破地方,凭什么?
“北平?咱没去过,但听人说过,冬天野地里撒泡尿,鸟都冻成冰疙瘩。皇帝搬到那儿去,不是活受罪吗?”
“不光是冷。你想想,那是什么地方?辽人待过,金人待过,蒙古人也待过,夷狄腥膻!好好的南京不待,跑到胡人老巢去定都?”
“是啊。南京是什么地方?六朝古都,十代都会,文脉昌盛。金陵王气,从东吴就开始聚的。北平有什么?除了沙子就是风。”
“听说太上皇和陛下已经定下来了,连燕王都同意了。”
“燕王当然同意!朝廷迁过去,他就是地头蛇。可咱老百姓怎么办?衙门搬走了,南京还剩下什么?”
“你急什么?你没听说吗?太子说了,南京留一套班子,六部九卿南北分设。南京还是陪都。”
“陪都?说得倒好听。正都搬到北平去了,南京也就是个摆设。”
这样的话,两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锦衣卫暗探撒出去,像篦子梳头一样,把大街小巷过了一遍。
第三天傍晚,蒋瓛抱着一摞文书进了文华殿。
朱允熥正在灯下看折子。蒋瓛把文书放在案角,躬身道:
“殿下,这是这两日锦衣卫在城中查获的言论。言辞激烈者,共计两千四百余条。”
朱允熥看了蒋瓛一眼:“都记下来了?”
蒋瓛答道:“是。但凡涉及诽谤朝政、怨望迁都、非议圣裁者,一律记录在册。其中有一部分,已可定罪为‘大不敬’。”
朱允熥伸手翻了翻那摞纸,只问了一句:“递到庆寿宫去了没有?”
蒋瓛低声道:“太上皇已经知道了。”
朱允熥没有问是谁递过去的,太上皇想从锦衣卫拿点东西,谁也拦不住。
他站起身来,“更衣,去庆寿宫。”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骂骂咧咧。
朱允熥走进去,在榻边坐下,等朱元璋骂够了,他才说道:
“市井间的议论,确实有不妥之处。但孙儿以为,此事不宜大动干戈。”
朱元璋拳头在案上重重一擂:“全是骂朝廷、骂迁都的!连咱都骂上了!说咱老糊涂了,临到要蹬腿还了,还要折腾人!咱现在才知道,南京城里好些人盼着咱咽气呢!”
朱允熥等朱元璋火气稍微落了落,又开口道:
“爷爷,天下太平了三十多年,老百姓心里有怨气,嘴上骂几句,犯不着动刀动枪。”
朱元璋眼睛一瞪:“他们说咱是暴君!”
朱允熥笑道:“他们骂您是暴君,您把他们全杀了,不正好坐实了?他们骂他们的,您八风吹不动,他们骂得没趣了,自然就不骂了。”
朱元璋把手里那叠纸往旁边一推:
“行,咱不杀。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五城兵马司巡得勤一点,该抓的抓起来关几天,别闹出人命就行。”
朱允熥应道:“是。孙儿去安排。”
第二天下午,两个中年人走进了户部衙门。
一个姓刘,是南京城里开绸缎庄的,做了十几年生意,攒下了不小的家底。
另一个姓周,是他的连襟,做的是南北货买卖,常年在运河上跑船,对北边的行情也熟悉。
两人到了户部,找到一位主事,问的是同一件事:
“大人,听说朝廷要迁都北平。小人想在那边置几间宅子,买几亩地,不知户部可有章程?”
那主事愣了一下,倒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问这个。
傅友文正在后头核账。主事把这事一说,傅友文也愣了愣,随即起身去了文华殿。
朱允熥刚到文华殿,傅友文进了门,说道:“殿下,已有百姓来问北迁置产之事。臣拿不准,该不该准?”
朱允熥放下笔,想了想:“准。不但要准,还要给他们方便。”
傅友文有些迟疑:“《大明律》对迁徙管得极严。本府本县之内移居,手续都极为繁琐。若允南人北迁,恐与律法不合。”
朱允熥说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迁都之事,光靠朝廷一纸诏令是不够的。得有人愿意搬到北平去,有人愿意在北平生根。
你把户籍章程理一理,凡是自愿北迁的,户部一律开绿灯。手续能简则简,路费能贴则贴。到了北平,当地官府负责安置。”
傅友文想了想,又问道:“若去的人多了,南京这边…”
朱允熥打断他,“真正愿意走的,不会太多。但只要有一成的人愿意走,北平就能活起来。”
傅友文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朱允熥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北巡的筹备上。
朱标这几年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去年秋冬之交病了一场,调养了几个月,气色是好了不少。
但迢迢数千里,舟车劳顿,万一在路上病倒了,麻烦就大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允熥吩咐太医院,选出了十六名医术最精的太医。
他又让人清点了库中药材,挑了上百种路上可能用到的,装成几个大箱,预备着随行。
太医院院使看了单子,直咂舌,光百年老参就备了二三十根,心说,
‘老天保佑,但愿这些东西,半点也用不上。’
朱允熥又让太医院备了几份应急的药方。
这些事都办妥了,他又让徐令娴去找徐妙锦。
徐妙锦正在收拾东西,桌上摊着几件衣裳,一个小包袱已经打好了。
徐令娴看见这个阵势,便知道她已经打算好了,问道:“姑姑这是…”
徐妙锦答道:“陛下要出远门,我想跟着去。”
徐令娴问道:“父皇那边怎么说?”
徐妙锦道:陛下死活不肯,说女眷随行数千里,路上不便。
徐令娴道:我让太子去跟太上皇说。
朱元璋发下话来,朱标无可奈何,于是随行名单上,又多了皇贵妃。
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
端本殿里,朱文堃已经闹了好几天了。
第一天,他跑到朱允熥面前,说:“爹,我要去北平。”
朱允熥摆摆手:“不行。”
第二天,他又来了。
“爹,瞻基去广宁时,说好了要给我写信,一封都没写。我得去当面骂他。”
朱允熥还是那两个字:“不行。”
第三天,朱文堃换了个路子。
他不吵不闹,往朱允熥面前一坐,就开始抹眼泪。
抹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倒是把脸揉红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去北平。”
朱文堃放下手,眼眶红红的,倒有几分真委屈,
“于谦都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从没出过南京城,连钱塘江潮都没见过。”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大了起来:
“瞻基比我小一岁,人家都坐过海船!”
朱允熥看着儿子,说道:“爷爷答应就行。”
朱文堃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他在武英殿外头蹲了半个时辰,等到朱标散朝出来,立刻迎上,:“爷爷,我想跟您去北平。”
朱标看了他一眼:“你爹知道吗?”
“知道。他说爷爷同意就行。”
朱标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路上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
“功课会落下。”
“我带着书,路上爷爷教我。”
朱标笑了:“那好。你去可以,但要听话。”
朱文堃用力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爷爷,那于谦也去。”
朱标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哪个于谦?”
“就是我伴读,路上我们还能切磋功课。”朱文堃说得理直气壮。
朱标居然没有驳回:“行,让他跟着。”
朱文堃转身就跑。
五月初八,启程前夜。
朱允熥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清单:随行人员、马匹、车辆、粮秣、药材、沿途驿站安排、地方官接驾名单…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福贵探进半个身子:“殿下,陛下请您去一趟乾清宫。”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