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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庆寿亭论战
    次日,五月初二。

    天色刚亮透,武英门外又站满了人,不只是阁部大臣,各寺、各院、各司的堂官也来了不少。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武英殿紧闭的大门,又低下头去。

    昨日文华殿里太子那番话,已经传遍了整个南京官场,坊间沸反盈天。

    有人觉得太子说得在理,迁都确实是从洪武年间就开始议的事;

    有人觉得詹徽问得对,这么大的事,不能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有人还在观望,想看看今日会不会有新的动静。

    辰时三刻,武英门内有了动静。

    一个内侍走了出来,手执拂尘,脚步不紧不慢。

    众人定睛一看,不是寻常传话的小太监,而是庆寿宫的总管太监吴谨言。

    吴谨言身后还跟着夏福贵。

    百官心中一凛。吴谨言亲自来了,说明这事已经惊动了太上皇。

    吴谨言在阶前站定,拂尘一甩,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尾音拖得长长的:

    “太上皇有旨,召颍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武定侯郭英、太子少师詹徽、太子少师茹瑺、太子少保赵勉,于庆寿门外候见!”

    被点到名的六人,依次出列,躬身领旨。

    紧接着,夏福贵上前一步,宣了第二道旨意:

    “陛下口谕,礼部、户部、工部、兵部、五军府,各司其职,做好北巡之最后准备,不得有误。”

    剩下的官员齐声领旨,声音比方才齐整了许多。

    傅友德等六人跟着吴谨言,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庆寿门下。

    远远便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极轻薄的袍子,正低着头喝粥。

    傅友德忙快走两步,躬身行礼:臣参见太上皇,您身子一向可好?

    朱元璋朝他们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都坐。”

    六人在亭中的石条凳上依次坐下。石桌上摆着几样寻常早膳。朱标坐在朱元璋左下首,朱允熥侍立在右侧。

    朱元璋没有急着说正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傅友德脸上:“你吃过早饭没有?”

    傅友德拱手道:“回太上皇,臣吃过了。”

    朱元璋正要点头,旁边蓝玉抢着开了口:“上位,俺还没吃。”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你吃不吃,关咱鸟事?你瞅咱这儿,有你的饭吗?”

    蓝玉也不怵,嘿嘿一笑:“太上皇先用,给臣剩两口就行。”

    朱元璋被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逗笑了,指了指桌上:“全赏你了。”

    蓝玉也不客气,站起身走到朱元璋对面,端起粥碗,抄起馒头,埋头就吃。

    他吃饭的速度极快,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几口下去,一个馒头便没了踪影。

    前后连半刻钟都不到,桌上的粥、馒头、炒蛋,风卷残云般扫了个干净。

    朱元璋看得啧啧有声:“蓝玉,你这吃饭的本事没丢啊。”

    嗬嗬嗬,蓝玉抹了抹嘴:“那是自然。从前跟着姐夫,吃饭得抢,不然只能舔碗底。”

    朱元璋笑了笑,目光转向詹徽等人,语气随意了许多,但谁都知道,接下来的话绝不随意:

    “听太子说,你们一伙秀才,对迁都颇有微词。今日在座的,皆是国之柱石,有啥话,尽管说。”

    亭中安静了一会儿。

    詹徽首先开口。

    他直了直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太上皇垂询,臣不敢不答。臣以为,南京为都,确有不足,偏安江南,鞭长莫及,北疆有事,调兵遣将,动辄数月。此弊臣非不见。

    然北平之地,已荒废数十年,宫殿残破,衙署俱无,若欲迁都,须重建一城。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此为实务之困,非臣有意阻挠,实乃不敢不言。”

    朱元璋没有表态,目光转向茹瑺。

    茹瑺会意,欠了欠身道:

    “太上皇,臣亦以为,迁都之意虽善,但北平距蒙古太近。大宁、开平、东胜诸卫虽在,然一旦有警,防不胜防。

    天子守边,固然气魄雄壮,但万一有失,社稷动摇。此臣所忧也。”

    赵勉等茹瑺说完,也接了话:

    “太上皇,臣掌度支多年,朝廷收支,臣最清楚。北疆诸镇,军费开支已让国库吃紧。若再大兴土木,修北平宫殿,臣恐力有不逮。

    迁都之事,可否缓上十年,待国库充盈再议?”

    等三人说完,朱元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讪笑了两声: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讲啥都头头是道。”

    他停了停,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可咱就问一句,文天祥殉国,隔今天多少年?陆秀夫跳海,隔今天多少年?”

    没有人答话。

    朱元璋自己说了下去:

    “不过百二十年。可咱怎么觉得,像隔了八百年似的?为啥?因为这百二十年,实在太难熬了。

    你们年轻,没尝过那个滋味。可咱尝过。蒙古人把汉人当牲口使唤的时候,你们谁见过?咱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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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人啊,莫要好了伤疤忘了痛。你们自己算算,长江以北,沦于夷狄之手多少年?”

    朱标应声答道:

    “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到徐达攻破元大都,历时四百三十二年。”

    在座的人都没有说话。四百多年,从五代到南宋灭亡,中原王朝的北大门,一直被外人攥在手里。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让他们都把这个数字嚼透了,才开口道:

    “你们说,不迁都,咱能安安心心闭眼吗?”

    詹徽欠身道:

    “太上皇苦心,臣等岂会不知。然而迁都北平,南方同样照应不到,仍是顾此失彼。”

    朱元璋没有接话,看了朱标一眼。朱标看了儿子一眼:“太子,你说。”

    朱允熥向前半步,朝在座的六人团团拱了一圈手:

    “诸位所虑,皆有道理。孤想了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以北平为正都,以南京为陪都。

    天子驻北平,南京亦留一套班子。六部、九卿、国子监,南北分设。南方日常事务,由南京衙门处置。如此,当能兼顾南北。”

    他说完,亭中静了片刻。

    詹徽看了朱允熥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思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法子倒是个法子。成不成,还得你爹到北平看了再说。”

    他把茶盏搁下,朝那六人摆了摆手:“行了,今儿就到这儿。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北巡的日子近了,别耽误正事。”

    六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庆寿门。

    走出老远,蓝玉才低声嘀咕了一句:“南北两京,这小子,还真敢想。”

    傅友德没有接话,只是大步朝前走去。

    庆寿亭下,朱元璋望着干干净净的盘子,笑了一下,“这老小子,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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