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南京城里,无数人注定彻夜难眠,许多宅邸的灯,亮到很晚。
次日并非大朝会日子,但天色刚亮,武英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詹徽到得最早,站在门廊下头,一言不发。
任亨泰来得稍晚,看见詹徽,快步走了过去,问道:“詹阁老,陛下今日可会临朝?”
詹徽看了他一眼:“下官也是来等的。”
又过了一会儿,傅友文、赵勉、邹元瑞、陈迪、焦芳、茹瑺等几个也陆继到了。
郭英、谢成、耿炳文联袂而来。
过了一会,常昇、李景隆也到了。
傅友德、蓝玉是最后到的。
众人心事重重,拱拱手便再也没了话。
武英门敞着,内侍进进出出地洒扫。
殿前空地上,几只麻雀正低头啄食,浑然不觉廊下站了这许多朝廷大员。
辰时三刻,仍不见朱标身影,几个御史开始交头接耳。
任亨泰再次看向詹徽:“阁老,兹事体大,要不遣人问一问太子?”
詹徽一言不发,转身朝文华殿走去,众人纷纷跟了上去。
朱允熥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数十名官员黑压压涌进殿门。
詹徽没有兜圈子,开口便直入正题:“殿下,陛下今日何以未至武英殿?臣等须面奏。”
朱允熥放下笔:“父皇在庆寿宫侍奉汤药。诸位若有要事,可先与孤说。”
詹徽一时也挑不出这话的毛病,斟酌着措辞,问出那句堵在心头的话:
“昨日在奉天殿,陛下所言‘朝廷北迁’,究竟是何意?是陛下口误,还是臣等听岔了?还是说…确是迁都之意?”
朱允熥没有回避,只答了六个字:“确是迁都之意。”
一个给事中忍不住跨出一步:“殿下!此等大事,阁部为何一无所知?是圣意已决,还是尚有商量余地?”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这么多年,从未提过迁都之事。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决定了?”
又有几人附和,七嘴八舌,殿中嗡嗡作响。
詹徽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殿下,迁都之事,牵涉六部九卿,天下财赋、驿站、漕运,无一不要重新安排。
内阁不曾议过,部院不曾议过,陛下忽然抛出此言,臣等实在错愕。
臣等只想知道,这个决定,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何人所议?依据何在?”
朱允熥从案后站起身来,走了两步。
“早在洪武二十四年,皇祖就曾召宋国公、信国公、颍国公、凉国公奏对。当时孤尚在冲龄,但此事记忆犹新。
满殿之人都齐齐看了过去,傅友德沉默了一下,点头道:确有此事。
殿中嘘声一片。
朱允熥抬手压了压,说道:颖国公,当时是如何议的?
傅友德道:“信国公主张,仍以南京为都。宋国公主张,以迁都西安为佳。臣当时主张迁都洛阳。凉国公主张迁都北平。议了半日,没有定论。”
朱允熥又问:“后来呢?”
傅友德答道:“后来太上皇又曾召见臣等四人,说国用拮据,此事暂缓,但迁都是迟早的事,国朝绝不可偏安江南。”
朱允熥接过话头:“皇祖一直没有放下这个念头,这两年,愈发真切了。”
詹徽又道:“殿下,臣以为,南京富庶,漕运便利,江南财赋汇集于此,堪为都城。
北平衰落已久,城池残破,人口稀少,离蒙古太近,一旦有警,铁骑数日可至。臣斗胆直言,以北平为都,恐非稳妥之策。”
他这话一出口,殿中登时有人附和。
“詹阁老所言极是。北平连年用兵,百姓流离,城垣颓败,如何承载宗庙社稷?”
“迁都耗资巨大,如今北疆不宁,朝廷财政本就吃紧,再大兴土木,恐怕力有不逮。”
“南京立都三十余年,宫室、坛庙、衙署已备,何必另起炉灶?”
“是啊,一动不如一静。太平天子,守成即可,何必折腾?”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
朱允熥等声音落下去,才缓缓开口:
“安史之乱,起于河北;辽人南下,自幽燕而入;金人灭前宋,由河北一路打到汴梁;蒙古灭金后宋,也是自北而南;扩廓帖木儿洪武八年才死,阿鲁台与马哈木又在北疆兴风作浪。
幽燕之地,一旦失守,中原便无险可守。柴荣与赵匡胤,皆曾立志恢复。赵光义功败垂成,遂有靖康之耻、崖山之难,中原华夏落入夷狄之手,斯文扫地,社稷断绝。
皇祖每与孤论此事,未尝不须发皆张。千百年来,北患从未断绝。江南膏腴之地,就算攒下金山银海,又能如何?诸卿,为子孙后代计,迁都势在必行!”
赵勉拱了拱手:“殿下所言,臣等并非不懂。只是迁都之难,不在于决断,而在于施行。
北平宫殿尚未营建,六部衙署空空如也。几十万军民官吏的安置,不是一笔小数目。十年前国库空虚,眼下国库难道就不空虚么?”
朱允熥打断了他:
“再难也得迁都,但绝不是立即迁都。父皇此次北巡,就是想到北平实地看看。看了之后,心里才有底。诸位有何谏言,明日早朝,可当面向父皇陈述。”
众臣面面相觑,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所以然。
詹徽最先躬身行礼,退出了文华殿,文武官员陆续退出。
有的人走得很快,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有的人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是还在等太子改口。
有的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走了。
朱标哪里在庆寿宫侍奉汤药,他在乾清宫读书。
夏福贵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陛下,都散了。”
朱标问道:“如何?”
夏福贵把殿中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詹徽怎么问的,太子怎么答的,傅友德怎么作证的,最后太子怎么把人打发走的。
朱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夏福贵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太子说…让诸位大人明日早朝,当面问您。”
朱标苦笑一下,拿起书翻了一页:“安生一天是一天,那就明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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