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朱元璋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看见儿子和孙子一道进来,便知道有事。
朱标行了礼,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父皇,老四回信了。”
朱元璋接过来,一字一字看,然后笑了,“咱就知道,老四一向识大体。这种事,他不会含糊。”
他把信递给朱标:“这下好了,你到北平去巡视,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内侍进来掌了灯。吴谨言端来三盏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看着朱标:
“这段时间,朝野有些不三不四的议论,传得太不像话。把这封信传到各部院,让那些人看看,天家父子兄弟,都是一条心。”
朱标摇了摇头:“那些人喜欢嚼舌根,就是把信贴在他们脑门上,他们也有话说。信传出去,反而多事。”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也是。那就这么着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朱标道:“钦天监选了五月初九,和五月十九。儿臣的意思,宜早不宜迟。”
朱元璋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也没几天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标道:“礼部和五军府章程已经拟好了,扈从名单定了,常昇、李景隆、郭英、邹元瑞、陈迪、陈?、蒋瓛、傅让等随行。沿途粮秣安排,户部正在核。”
朱元璋又问:“你路上准备走多久?”
朱标答道:“慢走的话,一个月出头。儿臣打算在北平待上两个月,把该看的地方都看了。回南京大概是十月初。”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安排倒也稳妥。你一向体弱,路上千万要小心。
饮食、起居,都要格外精心。咱年轻的时候打天下,落下一身病,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朱标应道:“儿臣记住了。天气渐渐热起来了,父皇千万保重身体。”
别操咱的闲心。”朱元璋摆摆手,又转向朱允熥:“京里的事,就落在你肩上了。遇事多问阁部,实在拿不准,来问咱。”
朱允熥躬身道:“孙儿明白。”
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去吧。明天还要上朝。”
父子俩站起身,行了礼,退出暖阁。
走在宫道上,四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槐花的香气。
朱标走得不快,朱允熥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都没有说话。
快到乾清门,朱标忽然停住脚步,看了朱允熥一眼:
“明天朝会上,朕会宣布迁都,你在旁边听着就好。”
朱允熥点了点头,回到端本殿。文堃小嘴不停,缠着他说这说那。
而他,总是心不在焉,不知道“迁都”二字说出,会引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次日是四月三十,大朝会在奉天殿举行。
晨鼓响过三通,文武百官按班次鱼贯入殿。
站在前排的几个阁部大臣,面色平静。
他们心里却都清楚,朝会在奉天殿,而不是在武英殿,必定有天大的事要定。
可目下能有什么大事呢?正式册立太孙?还不足十岁啊,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朱标端坐在龙椅上,环视众臣,开门见山:
“朕已于昨日接到燕王回信,全力支持朝廷北迁之议,辽北屯垦亦在全力推进。”
殿中鸦雀无声。
此前几年,一直有迁都的传闻,但朝廷一直没有明说。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澄清,只是放任那些传闻,在街头巷尾流传。
所有人都以为,这种事,至少还要吵上几年,争上几年,才能有个结果。
可此刻,皇帝轻飘飘地说出了“朝廷北迁”四个字,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勋,无不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定都南京已经三十多年了,六部建立了,衙门齐全了,官邸修起来了,户籍落地了。
现在突然说要迁都,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皇帝在说出这四个字之前,根本没有和任何阁部大臣通过气。
按照常理,这种大事,应该先在内阁反复廷议,再召集九卿科道合议,然后明诏发布,昭告天下。
可皇帝就这么在朝会上直接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热。
一时之间,不少人疑心自己听错了。
朱允熥垂手立在御座之侧,眼睛半睁半闭。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向他射来,有询问的,有惊疑的,有不安的。
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无数根细针。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站在那里,面容沉静如水。
朱标没有理会阶下交错的目光,继续道:
“朕决意,五月初九启程北巡。沿途经扬州、徐州、济南、德州,至北平府。
礼部、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按既定章程行事,不得有误。
传谕沿途州县,无需献食,敢有借机勒逼百姓者,严惩不贷。
诸位有何建言?”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
詹徽出班奏道:“此去路途遥远,臣请陛下多带医官,饮食起居当格外小心,宁可多花半月,也不要太赶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耿炳文紧随其后:“臣请旨,命沿途都司、卫所,各派兵马护送过境。”
任亨泰也道:“臣已拟好沿途行在安排,每日行程、驻跸地点、地方官接驾礼仪,皆已造册。”
傅友文道:“沿途粮秣已调拨完毕,分储于沿途各府州县仓库。各地方官已接到文书,随时可以支应。”
谢成也出班拱手:“陛下,臣已命五军都督府,抽调五千精兵,分驻沿途要隘,以备非常。”
几个大臣说完,殿中又安静下来。
北巡的事,从去年说到今年,已经铁板钉钉了。
没有人再出班反对,没有人提出质疑,更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唱反调。
该做的准备,各衙门早已在推进。皇帝此刻正式宣布,不过是将窗户纸,捅破而已。
朱标听完众臣的奏报,点了点头:
“朕离京期间,太子监国。
蜀王、詹阁老、颍国公,你们三人负总责,带领内阁、六部、各院、寺、通政司,辅佐太子。”
殿中又是一静。这个组合,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宗室镇场,文臣理政,武勋掌兵,互相制衡,又互相支撑。
朱标不欲多言:“诸位若无异议,便依此行事。散朝。”
百官跪送。
朱标已走下御座,穿过殿后门,朱允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父子俩消失在屏风之后。百官陆续起身。
文臣们“哗”地一下围住了詹徽,七嘴八舌地问:
“詹阁老,陛下刚才说的‘朝廷北迁’是什么意思?是说迁都吗?这事儿内阁事先知不知道?”
詹徽绷着脸,一言不发。
问得急了,他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说完便要往外走,众人团团围在中央,詹徽左冲右突都出不去。
傅友德也被一帮武臣围着。
有人问迁都的事,有人问北巡的安排,有人问燕王回信到底写了什么。
傅友德两手一摊:“陛下怎么说,你们也听见了。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蓝玉擂了他一拳:老傅,不要打哈哈,有话直说。
傅友德怒道:蓝小二,你自己没长耳朵吗?究竟是你耳背,还是我耳背?
还有人围住常昇,问这位太子亲舅,知不知道内情。
常昇比他们还懵,只能连连摆手,一脸无辜往外挤。
奉天殿里嗡嗡响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明的天已经变了。
朱允熥将朱标送到乾清门下,说道:阁部大僚岂会善罢甘休,父皇先避避锋芒,明日别临朝了。
在最迫近北巡的时刻,突然抛出这个话题,朱标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这种事,一旦走正规的廷议,能扯上三五年,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先下手为强。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