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北平,满城都是绿意。
城西桃园里,桃花谢了没几日,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
城北梨花开得正盛,一片雪白铺在灰墙黑瓦之间,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行人肩上。
香山枫叶刚开始泛红,远远望去,山腰上像是被人泼了一抹胭脂。
此时此刻的北平,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城里街道也跟往年大不一样。
从安定门到鼓楼大街,沿途铺面门板刷了新漆,屋檐下旧灯笼换得簇新。
墙头有几坍塌多年,也重新砌了起来,虽说新砖颜色不大一样,但好歹是整齐了。
城门口原先坑坑洼洼,也修过了,用石碾子压实了几遍,马车走在上面,稳稳当当。
整个北平城,人人眉开眼笑。
半个月前,消息传到北平。
先是通政司急递,接着是礼部正式行文。
再后来,街头巷尾全在议论:
朝廷要迁都!皇帝要北巡!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北平人比过年还兴奋。
城里房价悄悄涨了三成。满城客栈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菜市口卖菜老农发现,买菜的陌生人多了,穿着绸缎衣裳,开口就带着南边口音。
征北大将军行辕,设在燕王府东侧二三里的一处宅院里,徐辉祖奉旨镇守北平,便将行辕设在此处。
此刻,正堂里坐满了人,北平都司大小主官几乎全到了。
武有都指挥使、指挥使、千户。
文有布政使、按察使、知府、同知、通判,
还有几个穿青袍的六品主事,是礼部派来打前站的。
堂里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徐辉祖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
他是中山王长子,太子岳丈,皇贵妃及燕王妃亲哥哥,论身份,论资历,在座无人能及。
在他下首坐着一个青袍文官,约莫三十出头,留着三缕长髯,坐姿端正,目不斜视。
此人便是陈?,礼部銮仪司主事,新科榜眼出身。
他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下官奉陛下旨意,先行一步,至北平安排接驾事宜。
圣驾已于昨日过了永平府,在滦河驿稍作休整,后日午前,便可抵达北平城。”
堂中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坐直了身子。
陈?继续道:“陛下严令,沿途州县,不许扰民;接驾仪式,务必俭省;一切铺张排场,皆在禁绝之列。”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念了一遍。
“此次接驾,只允以上十二人,于齐化门外迎候。其余诸位,各尽职守,不必到场。”
话音方落,堂中登时议论声四起。
“只许十二人?”
“这…这如何使得?陛下第一次巡幸北平,下官身为北平知府,岂能不出城迎接?”
“是啊,陈主事,可否再通融一二?我等皆是北平地方官,若不出面,于礼不合…”
陈?只答了一句:“此乃圣意,下官安敢违逆。”
底下议论声更大了。有人面露不甘,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着“这也太简慢了”。
话说谁不想在皇帝面前露一露脸呢?能在这种场合,站在迎驾队伍里,那便是天大的体面,够吹一辈子。
往后朝廷迁过来,要论功行赏,要安排职位,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资历。
徐辉祖抬手压了压,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圣意如此,诸位不必再争。这十二人留下,其余诸位,各回衙门,做好分内之事。
迎接圣驾固然要紧,但北平城治安、粮秣、驿传,哪一样也松懈不得。
诸位把城里城外的差事办妥当,比在城门口站一站,要紧得多。”
众人心里仍有些不甘,却也只能起身拱手领命。
正要散去,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跑进正堂,单膝跪地:
“禀大将军!燕王殿下已从广宁返回,车驾已至行辕门外!”
堂中众人齐齐一愣。
徐辉祖随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诸位,随我出迎。”
众人忙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行辕大门外,一辆马车刚刚停稳。
车帘掀开,一只青布靴踩了下来,朱棣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圆领袍,没戴王冠,没佩玉带,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武官。
但他肩膀宽阔,身板笔直,负手立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他身后,一个小脑袋从车帘底下钻了出来。
朱瞻基穿着一件蓝布直裰,从车上跳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祖父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徐辉祖快步迎了上去,躬身拱手:“臣徐辉祖,参见燕王殿下。”
他身后官员们也纷纷行礼,“参见王爷”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棣哈哈一笑,拍了拍徐辉祖肩膀,“大舅哥,这几年,北平城治理得不错嘛!城里城外精神多了!”
徐辉祖苦笑了一下:“殿下谬赞了,都是三司官员用心,臣哪有寸功。
朱棣牵着朱瞻基的手,大步走进行辕正堂,在主位上大剌剌坐定,哈哈笑道:“还站着干什么?坐,都坐。”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陈?躬身行礼:“殿下,臣已将接驾事宜,向徐大将军通报。后日午前,陛下即可抵达北平。
请问殿下,您是在北平迎候,还是随臣往滦河驿迎候?”
朱棣笑眯眯看着朱瞻基,小子,爷爷说赶得上,那就一定赶得上,没有骗你吧?
朱瞻基咧着嘴笑,爷爷,文堃真的来了吗?我想带他到广宁跑马?
另一边,燕王妃车驾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徐妙云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脚刚落地,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座王府,她住了二十几年,此刻竟然有些不认得了。
柱子重新刷了朱红漆,檐下纱灯红彤彤的,顺着门廊一路延伸进去,衬得整条甬道都喜气洋洋。
几个仆妇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绸花,看见王妃回来,连忙跳下梯子行礼。
徐妙云摆了摆手,让她们继续忙。
在广宁,她就接到了妙锦的信。
信中说:“陛下此行,厉行节俭,连行在都舍不得花银子修,说就住在燕王府。
不过也好,我们姐妹正好朝夕相见。文堃也吵着来了,正好和瞻基做个伴。”
她当时读完信,喜上眉梢,心头又旋即一酸。
妹妹今年已经三十多了,虽说位同副后,却始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在那深宫之中,不知何等寂寞。
她在府中四处走,四处看,心里不胜唏嘘。
燕王跟蜀王说得满不在乎,可等老十一走了,便掩面哭了起来,躺在床上,两天两夜不吃不喝。
徐妙云穿过前厅,绕过照壁,便是朱棣平日里最常待的东花厅。
厅前种着两株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槐树底下摆着一把竹躺椅,椅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朱棣夏日午后乘凉的地方。
躺椅旁边的石桌上,还搁着一只紫砂壶,壶嘴蒙了一层薄灰。
徐妙云伸手在壶身上摸了摸。
从东花厅往西走,穿过一道拱门,便是后园。
园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靠北墙种着一排翠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竹林前有一片空地,泥土被踩得平整结实。那是朱棣每日清晨舞剑的地方。
徐妙云站在那里,仿佛还能看见他在晨曦中腾挪转身,剑光在竹叶间一闪一闪。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西走,西边跨院原先是马圈。
当年朱棣在北平的时候,这里最盛时养着几十匹马。
有从蒙古买来的良驹,有从辽东运来的矮脚马,还有几匹是御赐的大宛马。
马嘶声从早到晚不断,几个马夫日夜轮班伺候,院子里永远弥漫着草料和马汗味。
如今马圈门虚掩着。
徐妙云推开门,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排空槽,槽底还残留着干涸的草屑。
地上铺的稻草已经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角落里挂着一副旧鞍鞯,皮面已经裂了,落满了灰。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把门带上了。
回到前院,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禀王妃,王爷带着世孙,往滦河驿迎驾去了。王爷还交代,若是辽王、宁王、韩王到了,让他们就在府里待着,不许乱跑。”
徐妙云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排红纱灯,风一吹,穗子轻轻摆动着。
院墙外头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
几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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