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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朱椿北上
    三月初三,天色未明。朱椿在龙江关码头登船,二十余名亲卫鱼贯跟上。

    船是普通官船,不大,舱里勉强能铺开一张地图。

    朱椿站在船头,忽然想起前年冬天跟傅友德一道北上。

    那时候是为了赶路,这一回,是为了看路。

    船行数日,过了扬州,又过了淮安,运河两岸景致渐渐起了变化。

    江南的房屋多是青砖黛瓦,檐角高高翘起,远远望去,像一大片停在岸边的灰鸽子。

    往北过了徐州,房子就渐渐矮了,墙由青砖变成了夯土,屋顶上的瓦也稀了,有的干脆盖着茅草。

    三月十五,船到了济宁。上岸歇了一夜,次日继续北行。

    两岸愈发萧索,麦苗稀稀拉拉,走上半个时辰,才看见三五十间土屋挤在一起,屋顶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呆呆地望着运河,衣服补丁连着补丁。

    他忽然理解,允熥为什么力主迁都。

    三月二十一,船到了直沽,朱椿舍舟登岸,换了马车。

    过了武清,路就不好走了,前几日下过一场雨,官道上泥泞不堪。

    朱椿索性弃了马车,全换了马。

    沿途每隔四五十里,便能看到一处卫所。

    有的还剩几个老卒守着,有的干脆门都锁着,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这些卫所大多是洪武初年设立的才过了二十多年,竟破败到这般田地。

    三月二十五,到了永平府。出府往东北走了大半日,路北边开始出现山影。

    起初只是远远的一抹青色,走了一天,那山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山势陡然收窄,一条官道左山右海,细如麻线。

    催马往前跑了一段,转过一个弯,远远地望见一座雄关。

    关墙横亘在群山与大海之间,青砖砌就,高逾三丈,顺着山势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关墙是洪武十四年徐达主持修建的,距今已有二十多年。

    朱椿曾听父皇说过,二十万工匠用了将近两年才完工。

    可是,当他策马走近,心便凉了半截。

    墙砖的棱角已被风雨磨得圆钝,灰浆大片脱落。

    有几处墙砖整片塌了下去,露出一个大豁口,只用碎砖和泥巴草草糊住。

    城楼上的漆皮剥落殆尽,几扇窗户连窗纸都没有了,黑洞洞地敞着。

    垛口上的旗帜已磨成了烂布条,勉强能辨认出一个“明”字。

    守关的百户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军,跟在朱椿身后,搓着手讪笑:

    “这关墙,还是当年魏国公修的。这些年朝廷没拨银子修缮,末将也只能带着弟兄们,哪里塌了砌哪里,实在腾不出手来大修…”

    “守关的兵有多少?”

    “回王爷,按编制是八百人。眼下实到……实到四百出头。”百户的声音低了下去。

    朱椿翻身上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空空荡荡。

    出了山海关,官道明显窄了许多。

    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垮了一半,有些路段根本算不上路,只是荒草中间被人踩出来的一条土埂。

    从直沽走海路到广宁,不过数日工夫,但大哥特地嘱咐他走陆路。

    他现在明白了。如果朝廷决定迁都北平,这条走廊就是北平与东北之间的命脉。

    沿途每隔五六十里,便能看见一处卫所。

    有的只剩几间破屋,墙倒了大半,野草从屋脊上长出来;

    有的干脆只剩一圈低矮的土基,像一排腐朽的牙齿。

    偶尔还能遇到流民队伍,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地往西走。

    又走了整整十天,才远远看见了锦州。

    城墙是夯土筑的,不过一丈多高,好几处已经坍塌了,城头女墙七零八落,有的地方整片倒了下。

    城门口连吊桥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壕沟。

    但放眼望去,原野苍茫,土是黑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看就是好地。

    只可惜八九成都是荒着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波浪似的起伏着。

    然而荒芜之间,也能看见零零星星的田地被开垦出来。

    几间新盖的土屋分散在田野间,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有人在田埂上赶着牛犁地,有人蹲在田边拔草,还有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吆喝着,把石头从地里搬出来,垒成田埂。

    朱椿勒马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笑意,济熺和四哥来了之后,到底不一样了。

    进城之后,景象愈发显出粗陋。

    城里的街道是土的,两旁的铺子稀稀落落,屋檐矮得几乎要碰到人头。

    驿馆倒是收拾得干净,但也不过是三间土屋,窗纸透着风。

    管驿馆的老卒是个辽东人,絮絮叨叨地说:

    燕王来了之后,锦州城外,开了好几千亩地,又从关内招了不少流民来种地。

    王爷您明天往广宁去,一路上您就瞧吧,到处都是新开的地。”

    朱椿坐在灯下,慢慢喝着粥。

    破败的关墙,时断时续的道路,荒芜的沃野,星星点点的耕田,还有老卒说起燕王时那亮晶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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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迁都,势在必行,这不是允熥异想天开,这是大明命脉所系。

    四月初七,天还没亮透,朱椿带着亲卫出了锦州城,朝广宁方向而去。

    行了不到四十里,前方数十骑朝这边飞驰而来。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形魁梧,在马上坐得稳稳当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虎虎生气。

    隔着还有数丈远,那人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老十一!稀客!稀客!”

    朱椿翻身下马,等着那数十骑驰到近前。

    为首那人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稳稳地落在地上。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朱椿面前,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哈哈哈!蜀秀才!你小子,南京还耍不够。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作甚?哈哈哈!”

    朱椿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咧了嘴笑道:“四哥,别来无恙!”

    朱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小子!走,先跟四哥回城!”

    他说着翻身上马,与朱椿并肩而行。

    “你四嫂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什么似的,这会正张罗饭菜呢。”

    朱棣骑在马上,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笑意,

    “哈哈哈,我已经打发人去叫朱权和朱植了,等那两小东西也到了,咱哥几个好好乐乐。

    哈哈哈,东北这地方哪都好,就是见不着家里来人,闷得慌。”

    朱椿笑了笑,看着朱棣侧脸,

    “四哥,在这里过得还惯?”

    朱棣哈哈一笑:“惯不惯的,有什么打紧?大哥让咱来,咱就来。再说了,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好。”

    他抬鞭朝远处的田野一指,“你一路过来看见了吧?这地,肥得流油。

    只要肯下力气,三十年之内,咱能让辽西变成第二个江南。”

    兄弟俩并辔而行,一路说说笑笑。

    朱椿问起辽西屯垦的详情,朱棣便掰着指头给他算账,开了多少地,安置了多少流民,修了几座堡寨。

    说着说着,广宁城便到了眼前。

    城门口没有摆仪仗,也没有鸣锣开道,只有几个守兵笔直地站着。

    朱椿正想打量这座城池的模样,却看见徐妙云牵着一个孩子的手,笑眯眯地站在门洞里头。

    那孩子穿着件大红袄子,梳着总角,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

    看见朱棣和朱椿并马走近,那孩子挣开徐妙云的手,撒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爷爷!爷爷!

    朱棣跳下马,把那孩子举过肩头,骑坐在脖颈上。

    朱椿也下了 马,向徐妙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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