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宫回来,林婉清的心情一直有些微妙。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水无痕那双清冷中带着探究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中。不是心动,她活了三万年,早就过了轻易心动的年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段命中注定的缘分,正在慢慢拉开序幕。
她知道他会来。就像日出日落一样确定。但等待的过程,总是让人既期待又焦灼。
回到魔渊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顾影依旧每天带着族中修士练剑,君无邪依旧负责情报和安保,炎九天依旧到处找人打架,云中鹤依旧笑眯眯地算计着一切。
念雪处理家族事务越来越得心应手,许多事情已经不需要林婉清操心了。她有时候看着女儿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不,自己年轻时也没有这么优秀。
这孩子,比她强。
林婉清心中满是骄傲,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路。念雪、念凰、念拙,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走得远。她当然为他们高兴,但偶尔,也会想念他们小时候的样子。
念雪小时候,最爱坐在她怀里听故事。念凰小时候,最爱拉着她的衣角到处跑。念拙小时候,最爱慢吞吞地喊“娘”。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想什么呢?”顾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婉清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院子里发呆。顾影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孩子们。”她说,“念雪越来越忙,念凰在外面游历,念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顾影沉默片刻,说:“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林婉清靠在他肩上:“我知道。就是有点想他们。”
顾影没有说话,只是揽紧了她的肩。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但他的肩膀永远在那里,让她靠着。
这就够了。
回城后的第三个月,念拙来信了。
信写得很短,就几句话:“娘,我在北冥冰原。这里很冷,但很有意思。我遇到一个很厉害的老人,说要收我当徒弟。我答应了。娘不用担心我,我很好。念拙。”
林婉清看完信,笑了。
这孩子,还是这么慢吞吞的。别人写信都是长篇大论,他就几句话。但每一句都让人安心。
“很厉害的老人?”顾影皱眉,“不会是骗子吧?”
林婉清摇头:“念拙虽然慢,但不傻。他说厉害,就是真的厉害。”
顾影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林婉清想了想,说:“不用。他既然选择留下来,就有他的道理。我们做父母的,不能一直把孩子拴在身边。”
顾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个月,念凰来信了。
她的信比念拙长得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说的全是她这些年的见闻。她去了东胜灵州,去了南疆十万大山,去了西荒魔域,去了北冥冰原。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炼丹师,学到了各种各样的丹方。
“娘,我现在已经是化神中期的炼丹师了!”她在信中得意洋洋地说,“整个修仙界,能比得上我的不超过十个!”
林婉清看着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做了点什么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她还说要回来。”她把信递给顾影,“说过年的时候回来。”
顾影接过信,看完,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念凰说话算话,过年的时候真的回来了。
她比离家时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笑起来还是那么灿烂。
“娘!”她扑进林婉清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我想死你了!”
林婉清抱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念凰又去抱顾影、君无邪、炎九天、云中鹤,每个人都抱了一遍。抱到念雪的时候,姐妹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姐姐,你瘦了。”
“你也是。”
那天晚上,林家摆了家宴。
念凰给大家讲她这些年的见闻,讲到精彩处,手舞足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君无邪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倒酒,像从前一样宠着她。
“君叔叔最好了!”念凰搂着他的脖子说。
君无邪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炎九天在旁边酸溜溜地说:“我也很好的。”
念凰冲他招招手:“炎叔叔也好!”
炎九天这才满意。
念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念拙没有回来过年,但寄了一封信。信中说他在北冥冰原一切都好,师父对他很好,他学会了很多新东西。
“娘,我现在已经是元婴巅峰了。”他写道,“师父说,我根基很扎实,将来一定能走得很远。”
林婉清看完信,心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就像她一直相信的那样。
过完年,念凰又要走了。
她说有一个丹方还没收集到,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林婉清没有拦她,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记得写信回来。
“娘,你放心吧。”念凰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会好好的。”
林婉清摸摸她的头:“嗯,娘知道。”
念凰走后,魔渊城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林婉清有时候会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念凰去的方向,也许是在看念拙去的方向,也许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里,还有两个人没有来。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就像日出日落一样确定。
这天傍晚,林婉清正在院子里喝茶,林虎匆匆跑来。
“少主,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
林婉清抬头:“什么人?”
林虎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说他叫……墨无涯。”
林婉清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墨无涯。
画圣宫弃徒,六位夫君之一。
终于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被领进院子。
他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略显憔悴,但难掩俊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满墨迹,手中拿着一支画笔。他的眼神温和中带着忧郁,看着林婉清时,闪过一丝惊讶和……感激?
“你就是林家主?”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婉清点头:“我是。你是墨无涯?”
年轻人点头:“我叫墨无涯。画圣宫弃徒,现在是个没人要的散修。”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婉清能听出其中的苦涩。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墨无涯沉默片刻,说:“我听说,林家主收留了很多无处可去的人。我想……求林家主收留。”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我没什么本事,只会画画。但我可以教人画画,可以帮林家画符箓、布阵法。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林婉清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墨无涯。画圣宫弃徒,落魄不羁,画道通神。三万年后,他是林无涯,是她最温柔的夫君之一。
原来,他也有这样落魄的时候。
“留下吧。”她说。
墨无涯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你……你答应了?”
林婉清点头:“答应了。不过有个条件。”
墨无涯连忙问:“什么条件?”
林婉清微微一笑:“教我画画。”
墨无涯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提什么苛刻的条件,没想到只是这个。
“我……我的画,不值一提……”
林婉清摇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肯教吗?”
墨无涯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点了点头。
“肯。”
那天晚上,林婉清把墨无涯介绍给了大家。
君无邪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问:“你是画画的?”
墨无涯点头。
君无邪又问:“会打架吗?”
墨无涯摇头。
君无邪一脸无语:“那你会什么?”
墨无涯想了想,说:“我会画画。画符箓、画阵法、画人像、画山水,什么都画。”
君无邪还想说什么,被林婉清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以后就留在林家了。教画画,也教画符。”
君无邪撇撇嘴,不再说话。
顾影看着墨无涯,点了点头。
炎九天倒是很热情,拉着墨无涯的手说:“画画的?太好了!给我画张像!”
墨无涯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被逗笑了。
“好。”
云中鹤看着墨无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推演过无数次,知道这个人会来。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幅落魄的样子。
念雪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她注意到,他虽然落魄,但眼神很干净。不像君无邪那样桀骜,不像炎九天那样炽烈,不像云中鹤那样深不可测。
他像一潭清水,安静,透明,一眼就能看到底。
她走过去,伸出手。
“我叫念雪,欢迎来林家。”
墨无涯看着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握住她的手。
“多谢。”
夜深了,众人都散去。
林婉清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墨无涯的房间还亮着灯,隐隐能看见他在画什么。
她想起三万年后,林无涯也是这样,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画画。画她,画孩子们,画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原来,这个习惯从三万年前就开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六个,都齐了。
接下来,就是一起走下去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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